商業周刊
|
我們的主角是個奇怪的組合,他出生的時候是一個沒有父親的貧窮小孩,他死的時候必是貴族。他是世界最大國家的前任領袖,也是情慾誘惑徬徨無助的小孩;他在政治的大競技場度過了無數美好的早晨,卻總在某一時刻跌落於不知名廢墟的角落。
他是柯林頓,一個綜合成功與墮落因子的男人;他,也是我們。
他達到了我們一生想追求的最高境界,世界霸權的領袖,無人能超越的權力地位;可是托爾斯泰早預言了,人在瀕臨死亡或欲望的頂端時,「會突然有種細微的衝動,想要反對那些地位崇高的階級所贊同的事物;他過去一直壓抑的衝動,才是真正重要的,其它一切都是不真實的。」柯林頓到底不是貴族,他比那些虛妄的人士們熱愛生命,他踏過土地,摸過黑人小孩的手,探觸了真實的生命,他無法一直活在假象,於是又「犯罪」了。
閱讀柯林頓回憶錄,突然理解美國人熱愛這個總統的理由,因為他是真正完整的人,太像我們自己。他的偉大與平凡,貪婪與仁慈,憤怒與原諒,投機與善良,都太像一個平凡的人,儘管位居世界最強國家的最高位子。
於是主政八年,美國人因他偉大而興奮,因他慚愧而心疼,因他噬錢而會心一笑,因他墮落而憤怒,等一切都走完後,美國人看待柯林頓,八年總統留下了某些美好的品質,心頭舒緩,人生本來就該如此,至今懷念。
領袖本來應該是供人仰望的,柯林頓卻改變了這種關係。他的好與壞,一直在逼著美國社會思考也成長,什麼是道德的真義?什麼是基督教中的救贖?什麼是美國人的終極價值?歷史上提供美國人這種思考的領袖不多,不止因為他們欠缺醜聞,羅斯福、甘迺迪、雷根,尼克森ÿ.比比皆有醜聞,而是他們都太遠了,太高高在上了,太貴族了。他們的優越感,使他們的生命,離平凡太遠,即使犯了罪,內心掙扎也貧瘠得可憐,至少他們相當吝惜於和外人分享他們內心的窘態,為了維護他們自以為完美無缺的領袖表象,他們多半活得不像個真實的人。
柯林頓相較之下就顯得特別了。他的回憶錄寫一九九八年五味雜陳的一年,時序邁入,他一生最艱難最詭譎的一年。那一年個人的羞辱與外交的勝利交錯而來。從元月二十一日柳斯基婚外情被《華盛頓郵報》披露;同一天會見阿拉法特,轉告他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撤出西岸的計畫,希望促成中東和平;三月訪問非洲,聽取了一位從盧安達大屠殺中生還的女性控訴。
她被砍成重傷,倒地垂危,死來時發現置身於血泊之中,而丈夫與六個兒女都躺在一旁,已然氣絕。她曾絕望地向上帝哭喊,為何要她單獨活下來?為何?說話時已恢復莊重氣度的非洲女人告訴柯林頓:「我漸漸明白,不會為了報復,我竭盡所能幫助大家,重新開始。」柯林頓從這位女人身上意外得到了力量,他早晨起來面對醜聞一日比一日擴大,終到他必須說出「真相」;白天處理北愛、朝鮮、美洲高峰會,禁止核武試爆條約、科索沃、恐怖分子生物戰,還有中國。如果可以在白宮睡覺,他的待遇是沙發,權力使他贏了白宮,卻失去了臥房,他像隻狗一般,蜷曲於自己的「家」中,一個懦弱而慚愧的丈夫;他無能解釋自己的激情,只好全盤讓孩提時刻反叛的中產拘謹價值擺布一切。
這是夜晚,到了白天,他還要奮戰,他不辭職,他從非洲女人身上得到了意外的祝福,柯林頓無論承不承認自己是個「壞」男人,他相信某些驅使他從政的價值,那個價值的偉大信仰,包含了他夜晚的秘密,幫助他完成美國總統二十年來難見的外交成就。
他在回憶錄中一定程度透露了當時的真實心情,他把自己比喻為「日正當中」的男主角賈利古柏(Gary Cooper),在片中帥氣的牛仔其實從頭到尾都怕得要死,可是他還是做了對的事。
我曾經於他的來台簽書會上公開說,「我不相信回憶錄中對柳斯基事件的敘述;人在激情時往往不需要理由,特別是男人;等東窗事發後,卻找一堆道理自圓其說。」這是閱讀柯林頓回憶錄的傷心之處,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當上總統,做了偉大的事,犯了平凡的錯,這位路易斯安那吹薩克斯風的爵士青年,到底還是想當個貴族,他出了一本回憶錄,卻在緊要時刻又把自己交給了他內心裡並不認同的虛妄價值;於是他只能這麼說自己,「童年時期的黑暗面 ……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他的「壞」好像有了歸結,卻沒了去路;於是人生只好一壞再壞……
如果柯林頓的回憶錄不是為了賣錢,柯林頓想要的真誠人生是什麼?
透過強權領袖的位子、名望、權勢、財富,他可以輕易擄獲半個世界的愛,但他的真誠注定他要在人生的某些盡頭陷入徬徨無助的境地。他會要什麼?我想他會要巴弟或「驢子」。驢子是個人,長柯林頓一輩,他好奇六○年代反戰的青年對毒品、性愛與女人的經驗,驢子告訴柯林頓,他結了十次婚,柯林頓嚇了一大跳。驢子說,「別那樣盯著我看。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時代和現在不同。以往假如你想有性關係,只說愛她們不夠,得娶她們才行。」柯林頓笑了起來問他是否還記得十任老婆的名字,他回答,「只有兩個不記得。」他最短的婚姻?「一個晚上。」驢子在汽車旅館醒來,宿醉地很厲害,還有個恐怖的陌生女人。驢子問:「見鬼了,妳究竟是誰?」她說:「我是你老婆,你這狗娘養的!」驢子就起床,穿上褲子,然後溜了。
巴弟則是柯林頓的舅公,他們家的廚房有張大桌子,眾人於其上烤牛肉、吃菠菜,挖馬鈴薯泥,還有喝冰茶,遇逢假日巴弟就開始說故事。鎮上的傳言、誰騎馬術一流、連他的女兒私奔又離婚回家,巴弟都說得含淚帶笑。巴弟沒念什麼書,對人性了解卻有種格外的透徹,他深知身邊人的弱點,包括他自己。巴弟告訴小柯林頓,在廚房大桌子旁,「沒有人完美,但大多數人是好人。」到了八十七歲,巴弟還開著甜甜圈店,並且交了兩個女朋友,一個九十一,一個九十三歲。巴弟每週分別帶她們出去兜風,柯林頓當州長後,問他「所以你現在喜歡老女人了?」他賊兮兮地說:「是啊,她們到了這個年紀似乎安穩了。」
東方有一項悠久悲觀的傳統,「虛空的虛空」,西方的道德家卻不認為如此。柯林頓年輕的時期,曾經遠渡歐洲,甚至莫斯科,尋找這個答案。六○年代的反越戰青年,想當英雄,又要反叛既有的價值,他在古蹟與史冊裡追問,時間可以多無情。一棵樹木可以目睹幾世代的更迭,但人到節骨眼上,只能化為塵土,皇朝往往過不了幾代。國王、貴族、征服者、平民、奴隸……在時間的裁判之下,結局都相同,這是人類至今唯一完成的民主。何必耗盡心力追求一時的勝利!美國活在自己的贊揚中,以為自己超乎歷史的規範,於是正如亞歷山大帝般,在越戰的假象中挫敗。
柯林頓的美國英雄夢,因此只是一種平凡人的偉大之夢,它活在提醒自己終究是個脆弱的個體之上,英雄只能在現實和叛逆中擺盪,時而做出了妥協,彼此平衡;時而又彼此衝撞,某個單向超越了另外一面。他沒有能力如布希般,以某個欲求全然征服自己。有一部分看似死亡了,隔一會兒它又回過頭來。某個程度,那可能不只是柯林頓的難題,而是一九六八學生風潮一代成長的青年共同的擺盪;你那麼自信,要主宰自己,你要往上爬,克服那一切;可是爬到了頂點,你想起了巴弟,巴弟家的馬鈴薯泥;你想起某個汽車旅館裡,你不想再提起的快樂與恥辱;你曾告訴一位小女子一個可愛的秘密,它把你拉離人生的常軌,卻又還給你人生應有的感動。
這些複雜交錯的夢,使柯林頓譜成一種嶄新的美國價值。美國做過壞事,但是個好人;美國看起來很強壯,但骨子裡有一部分很脆弱;美國白人高人一等,但隨時都可以像隻狗,被老婆踢出去睡地板。
美好之下的不美好,DC之外的路易斯安那,柯林頓比那些布希家族更像美國人,一個完整的美國人。這點幫助了他,行使美國霸權力量時,盡力地節制、再節制。
也因此,他成了美國史上,除了林肯之外,第二位受歡迎的領袖,因為他像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