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場例行的董事會，但決議並不尋常。時間是在二月二十五日，地點在中國信託總行大樓十二樓會議室。 第一場是中信金控董事會，會中，董事長辜濂松宣布，中信銀行總經理陳聖德「升任」中信金控總經理。遺缺由辜濂松的女婿陳俊哲與舊臣周榮生共同接任，前者掌管法人金融業務，後者管個人金融業務。兩人共任總經理，創下台灣銀行界「雙總經理制」的紀錄。會後，原班人馬緊接著召開中信銀董事會，追認上述人事案。 這次人事異動，最受矚目的是，前年四月由花旗銀行台灣區總裁之位大舉跳槽至中信銀的陳聖德，「換位子」了！一位久任外商的銀行家轉戰家族色彩濃厚的本土銀行，定著率始終不被看好，水土不服的傳言也不斷。七個月前，陳聖德接受《商業周刊》專訪時被問到這敏感問題：「你對自己在中國信託的工作生涯規畫多久？」他的回答是：「三年。……我來中國信託是一個中繼投手，前面人投了，我接著上來投幾局，我不是救援投手，來把這場球結束的，No！」這段談話，暗喻一個過客的心情。七個月後的今天，距離「三年」還剩一年的時間，陳聖德卸下了具實權的中信銀總經理之位。由女婿與舊臣，取而代之。 這次的人事異動，引發三個層面的問題。 問題一：陳聖德被明升暗降？ 其一，陳聖德的新角色。 金控總經理的位階雖然在銀行之上，但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協調金控旗下各個子公司。陳聖德雖是法金頭號戰將，又兼過中信銀證券董事長，但在中信銀總經理交棒給駙馬爺陳俊哲和中信舊臣周榮生後，陳聖德喊不喊得動銀行，將是他未來最大的考驗。 外界有人擔心他被架空，這個推論，說對，也不對。因為中信元老羅聯福(現任中信銀副董事長)出任金控總經理時，曾感嘆：「初接位子根本不知道金控總經理能做什麼？」辜濂松之子辜仲諒擔任金控總經理時，看起來也不管事。在中信金，這個位子可以說是「要管有得管，說不管也沒得管」的位子。中信金內部主管說：關鍵就看陳聖德在辜家的地位究竟如何。 二月二十六日，在林口體育館的中信金新春活動後台，穿著金色長袍馬褂，正準備上台唱「愛江山，更愛美人」的陳聖德，聽到外界認為他出掌金控總經理是「被架空」的說法，第一個反應是拍著肚子，豪氣萬丈的說：「我這麼重，誰架空得了我！」陳聖德強調，中信金控總經理的位子，是不是有實權，得看是誰去做。 熟悉陳聖德的人士透露，從進入中信金控開始，Eric(陳聖德)就很清楚，他只是個「過渡」角色，必須在一個適當的時間點，轉移到適當的位置。因為在實際戰場上，這是辜家的公司，是一個家族企業，不同於他過去工作的花旗銀行。 因此，如果說中信金總經理是陳聖德自己向辜濂松要的，也不令人訝異。因為到了這個階段，應該要做這樣的安排。金控總經理是個動靜皆宜的位置，未來往「上」，不管是進入政府部門做官，或是往「下」，例如要掌握某部門或業務，都有彈性。 畢竟如果只是法金事業執行長，就只管得到聯貸這類法金業務，其他業務都不能碰。如果要高升，從金控總經理的位置往上升，也是很好的位置。這是對中信集團與陳聖德本人，最好的安排。 陳聖德很清楚，他與辜家的人位階不同，權力自然完全不同。有了這層體認，據了解，陳聖德雖然剛進中信金時，對辜家一些處理事情的方式，私下有些抱怨，而且這些抱怨也迅速傳到辜仲諒耳中，但大體上陳聖德與辜家父子到目前都相處的還不錯。只是一些小插曲，可能讓辜家對陳聖德的信任相對降低。例如，去年聖誕節，中信銀的法金事業處製作一張聖誕卡送給客戶，卡片除了有五十位資本市場部門員工的合照外，主照則由陳聖德與資本市場事業總處處長李鐘培、以及首席操盤人許俊仁三人擔綱。收到這份聖誕卡客戶很新奇，但中信內部卻有人提問：卡片主角怎麼都是花旗幫的？ 事實上，雖然陳聖德無意，但類似的矛盾在中信內部卻不時會被挑起。有人形容，陳聖德雖然戰功彪炳，與羅聯福等中信實力派的老臣也相處不錯，不過，後面「打他槍」的人還是不少。 對於這樣的困境，陳聖德相當清楚。相關人士說，Eric自知這是一個「轉換」的過程，他的任務乃是要協助辜仲諒順利接棒。因為辜濂松都清楚，辜仲諒太早接棒，對辜仲諒未必是好事，所以需要陳聖德，擔任過渡性角色。 問題二：中信金難脫家族企業色彩？ 事實上，相對於其他金控家族，辜家心胸已算寬廣，願意讓外來戰將挑大樑。很多家族企業，甚至不肯這麼做。因此，外界如果期待陳聖德要在中信金掌實權，或許太過虛幻，畢竟中信金仍是家族企業。 陳聖德與中信金簽有契約，合約期限是兩年加一年，簡單說就是三年契約，距離約滿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因此，熟悉陳聖德的人士分析，陳聖德此時升任金控總經理，應該也算在為未來十二個月的去路預做安排。 因應約滿之後的出路，陳聖德應該會預先鋪路，因為他也不希望突然做什麼決定，會讓外資對中信金的持股或是股價造成衝擊。 陳聖德短期既然不可能離開中信金，那麼接下來最讓市場好奇的就是，女婿陳俊哲能否挑下中信銀的大樑？ 陳俊哲是辜家老二辜仲在美國念書時的同學。三年前他初進中信金、接替中信金老臣擔任財務長時，曾引起外資疑慮大賣中信金持股。當時陳俊哲曾低調說明，他進中信金純粹是抱著「幫忙」的心情，並非為了進家族事業卡位。雖然後續重拾外資對中信金持股的信心，但陳俊哲傳達給外界的觀感，都停留在幕僚角色。 這一次，投資銀行出身的陳俊哲，在沒有任何法人金融業務經驗的情況下，突然被拔擢為法金總經理。金融同業不禁好奇，「陳俊哲的江湖地位與陳聖德相比差太遠了，如果不是女婿身分，怎麼可能當上總經理？」陳聖德為陳俊哲打圓場說，現在中信銀的法金組織與運作已經非常穩固，陳俊哲這個時候來接這個位子，風險比較小，從培養人才的角度來說，他也可以從容的去學習相關事務。 儘管連陳聖德都跳出來為這項人事任命背書，不過，中信金內部卻有人擔心，把原本擔任幕僚角色的陳俊哲推上業務線，固然有助於這位駙馬爺的歷練。但長期來看，這個布局對於辜仲諒的接班到底是加分、還是減分，卻有待觀察。畢竟拔擢妹婿升官，不僅與辜仲諒當年引進陳聖德時，誓言打破「家族企業」傳統的說法有違，未來與妹婿之間不論競合，恐怕也會引來外界議論。 其二，這件事，同時也引發外界對於中信金的家族色彩認定。雖然中信金外資持股高達五二％，超過一半，然而辜家長久握有其經營權，是始終未變的。也如前述，辜仲諒當年引進陳聖德時，也希望能淡化「家族企業」的刻板印象。不過，決心，還是要禁得起時間與事件的考驗。這次外商專業經理人與女婿的位子接替，清楚傳達中信金還是一家族企業。 問題三：雙總經理制如何運作？ 其三，雙總經理制的合宜性。 尤其，這次的「雙總經理制」創舉，引發許多的疑慮：譬如，簽公文，哪一個總經理蓋最後一個章？難道是，兩人約好時間，齊聲喊「一、二、三」再一起蓋下章嗎？孰先，孰後，有其不同的象徵；此外，政大金融系教授殷乃平也說，雙首長制共管一家公司，當一方業務成長較快，需要較大量的資金調度時，難免產生排擠，此時該如何分配？ 這不但牽涉到企業的權責分工、誰最後拍板定案，更涉及組織政治。辜濂松絕對想過這個問題，但為什麼還是要讓內部的決策系統複雜化，這其中定有值得玩味之處。 若看去年的成績單，「法金與個金獲利去年都達一百億元，成為中信金雙成長引擎，」中信金財務長張明田說。純就獲利看，陳聖德帶領的團隊過去兩年確實為中信銀的法人金融業務打下堅實基礎，不過，當業務正開花結果時，這批戰將已陸續被派任新職，這不禁讓人想起另一位花旗人利明獻的中信經驗。兩年前，陳聖德帶著二十多名戰將一齊跳槽中信時，就曾有人舉利明獻為例，估算辜家對陳聖德等花旗幫戰將的信任是否會比對利明獻來得久？在這波人事調整後，有人已開始祈禱，利明獻在中信銀只待三年的歷史，不要在陳聖德身上重演。 * 兩場董事會，辜仲諒不見了？ 「Eric這個team(團隊)勝過好幾個銀行！」中信銀董事長辜仲諒曾經這麼形容過陳聖德，而辜仲諒更認為，挖到陳聖德是他這十年來最關鍵的一步。由此可知，陳聖德對他的重要性。 但在中信金下一步邁向國際的組織調整布局，最關鍵的二月二十五日中信金、中信銀兩場董事會，身為中信金董事之一，同時也是中信銀董事會主席的辜仲諒卻不在場。 「辜仲諒跑到哪兒去了？」 外界的第一個疑問卻是，這麼大的人事調整，怎麼都不見辜仲諒露面說明？而且在中信金三個月內連續出現兩波與「花旗幫」相關的人事異動，也都不見辜仲諒蹤影，這位少主到底跑到哪兒去了？這些異動都是他的決定嗎？ 事實上，辜仲諒人現正在北美洲的加拿大與美國視察中國信託商銀海外分行。如果說，陳聖德是他十年來最重要布局，這一次辜仲諒將中信金總經理位子讓給陳聖德，但這人事異動消息卻沒有辜仲諒在場背書，反而將時間花在海外事務上，難道在辜仲諒的心中，公司的重大人事異動不如巡視海外分行？ 針對此，中信金強調，這次人事組織改組，乃是延續從去年底組織調整以來的動作。辜仲諒最近忙著飛美國、加拿大等海外分行，為中信金未來一系列的組織調整做準備。 官方說法之外，外界傳聞多時的說法是，久不露面的辜仲諒是忙於「家事」，所謂的家事，是指安排孩子赴國外定居，也指遠離辜家資助國民黨介入復華金控的傳言。但都未獲證實。究竟，辜仲諒為何久留國外？耐人尋味。 (文●吳修辰) * 新任中信金控總經理 陳聖德（原任中信銀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