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介立,也是企業家第三代,他是金仁寶集團董事長許勝雄的獨子。二十六歲時,就在父親的資助下,成為網路公司的執行董事長。他求學過程,從台灣到加拿大、最後到日本早稻田大學拿到MBA學位,如今在家族事業實習。掏出名片,許介立沒有職銜,只有仁寶電腦資材開發部等字眼。一張頭銜空白的名片,代表未來的許多可能。然而,這樣的歷程,似乎與他小時候想當郵差、長大後想當記者的心願背離。他說,他目前正在探索自己能否成為企業家。如果,答案是否定,他會欣然接受自己的不適任高位。一位是企業家第二代,一位是第三代,許勝雄這對企業家父子檔如何看待彼此的成長之路?以下是《商業周刊》專訪摘要。 說到自由… 父親:我從來沒有干預過 兒子:我爸爸給我選擇題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介立,你父親強調自由的教育觀,但你在加拿大讀經濟系、研究所在日本念行銷,看起來都是為接掌事業而準備? 許勝雄答(以下簡稱父答)父答:我沒有管他啊!包括他們讀書,他要讀什麼學校、讀什麼系,我從來沒有干預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自由到什麼程度。我二女兒(許純琪)原來要讀醫學,後來要讀生物,最後她跟我說她喜歡藝術、心理,轉到藝術系,我也讓她一直轉系。 許介立答(以下簡稱子答):從小開始,我爸常跟我們講,我們想要讀什麼書、要讀多久,他都會full support(全力支持),我們要自己找出興趣到底在哪裡。 有一年夏天回台灣,我有機會跟魏啟林教授(前台大國際企業所所長)一起吃飯,談天時發現很多社會現象可以用經濟學解釋,讓我覺得學經濟還不錯。大一時我申請資訊科學,後來經濟跟資訊科學雙修,還不曉得自己真正要讀什麼。跟魏教授談完仔細想,若有經濟學背景,以後做一些事情,小至錢是要存起來、存定存或買股票,大至公司決定甚至政府政策,都能用經濟角度考量。後來就讀經濟。 我想補充一點,我爸爸給我一些方向,不是給我一個是非題,都是給我選擇題或申論題。 問:董事長,你從小就用選擇題的方式對介立,但金寶電子創辦人(許潮英)、你的父親也這樣對你嗎? 父答:我父親是一個非常有威嚴的人,他受日本教育,對子女的行為規範,是照他的意志去要求。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我跟父親的不同。我父親受日本教育,比較大男人主義,他講任何一句話,全家人大概不會有半點折扣。我母親伺候、呵護、照顧父親無微不至,她等於是我父親的附屬品,是非常偉大的女性。 我所認識的父親,大概自己不會洗澡,是我媽媽或我們這些子女,去幫父親寬好衣服。我父親穿著內衣內褲走到浴室,我媽媽擺了一個小凳子,他坐下來內衣內褲脫掉,我母親幫他洗澡,洗完澡幫他擦乾身體,然後他穿著內衣內褲出來。我們要幫他套襯衫、套褲子,他只做一件事,就是打領帶。打完領帶他從二樓走到一樓,兩腿一伸,家人幫他套襪子、套鞋子。套上鞋子他站起來兩手一撐,我們要幫他套西裝,套完了他就走到門口上他的車子,他要到哪裡去就去了。 至於我,我跟內人出門,就像是我跟老闆出門,她坐下以前我要幫她拉椅子,看她要坐下去,我要趕快把椅子推進去讓她坐下來。有時候晚上很晚回家,我太太要洗澡,我常常幫她擦背。我看我父親的生活是這樣,但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樣。 雖然我受到父親一些影響,但很多會因為環境或自己的認知,而做一些改變。同理,我不會去讓介立定型,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 問:你們許家三代,第一代教育第二代是日本式威嚴,第二代教育第三代卻是開放式。介立,你覺得你父親為何沒有承襲上一代的教育方式? 子答:我覺得,可能我爸自己也比較喜歡自由吧!他以前被爺爺管得比較緊一點,所以他希望他小孩子是過得比較自由的。他認為給孩子自由學習,他們可能會對於學習更有興趣,會找到自己的路。可能是他以前沒有享受到的東西,所以現在給我們吧! 說到選擇… 兒子:我還在原來的鐵軌上走 父親:我沒有想過要兒子接棒 問:走自己的路,這聽起來是很平常的一句話,但對於許多企業家後代而言,卻顯得奢侈。這就像「紅牌足球員」漫畫的父子,兒子該選擇什麼樣的未來,爸爸對於兒子的決定很有意見。他認為兒子該當走在鐵軌上的火車,不要跑出軌道當汽車。後來爸爸忽然領悟,原來他的兒子不是馬路上的汽車,是天上飛的飛機。 飛機、火車、汽車,到底「我」是誰?對於企業家後代來說,「我是誰」的選擇性似乎比較少。介立,身為企業家第三代,雖然你認為父親給你很大的選擇自由。不過,現在看來,你的選擇是當火車,還是在原來的鐵軌上走? 子答:我……目前為止還沒有(超出鐵軌)。 問:為什麼?你不是說,喜歡畫畫,也嚮往當記者?中信金控總經理辜仲諒以前曾經想當高爾夫球職業選手,但父親不贊同,只好接班。你的考量呢? 子答:當然每個人從一開始求學就在想這個問題,探索自己到底是火車、汽車、飛機還是潛水艇,我也在做同樣的追求。我也很喜歡畫畫,但我知道畫畫這台飛機載我不會載得太遠,我沒有辦法靠這個來維生。 當然Jeffery(辜仲諒)的高爾夫打得很好,但我之前有看過高爾夫球的報導,高爾夫球選手通常每個禮拜有場比賽,禮拜一坐飛機到比賽陞哄A禮拜二做準備,禮拜三開始比賽,三、四、五、六、日都比賽,比賽完之後再飛到下一個城市去。很多事情沒有真正去做,真的不曉得痛苦到底在哪裡。 問:所以介立現在的自我探索,是在家族事業歷練,看自己是否有經營企業的天分? 子答:我現在還在探索這個天分。 父答:我從沒去想過我的兒子要接我的棒子,從來沒去想過!我認為,他應該靠自己的努力,本身也要有那個興趣,天時、地利、人和,很多條件湊在一起,才會有影響別人的能力、人家才能信服。 問:儘管如此,身兼父親及董事長雙重角色的你,還是安排兒子到仁寶的不同部門歷練,一如你年輕時候進入家族事業的模式。甚至,更早之前讓兒子投資一家網路公司,並且在二十六歲就擔任執行董事長。這樣的安排思維是什麼? 說到失敗… 父親:我要讓他自己碰碰撞撞 兒子:我知道如何讓傷口復原 父答:之前,介立投資網路事業,我們開過家庭會議,到底要不要讓他投資?當時我極力贊成,第一當時網際網路蓬勃發展,我從產業的前景持贊同態度。第二個原因,我小時候常碰到桌椅,頭就烏青一塊,祖母就拿白色的細砂糖和著水消炎,弄個紗布貼在額頭。人絕對要去讓他碰撞,才知道這個桌子不能碰,碰到火以後就知道火不能碰。如果不讓他碰碰撞撞,此人的成長過程是缺陷的,他不知道風險是什麼,以後就無法做風險管理機制。到處碰撞,他就會知道,人的一生沒有辦法豎起免戰牌,這是我願意讓他去投資的原因,讓他自己去碰碰看,試試看。 問:後來,網路投資不如預期,出售了。你如何看待兒子首次出航的失利? 父答:投資失敗了,我認為這是一個抉擇嘛,那個(失敗)因素就變很多,組織、環境、人……等等,現在結果是這樣,沒關係啊,以後知道要做任何一個投資案子,思考層面不是那麼單純了。 子答:我從那個網路投資案學了滿多東西。以前很天真,覺得大家都會朝共同目標,後來發現個人會為自己利益著想。如果個人利益與眾人利益都能兼顧,當然是成功的案子,否則就要建立防範措施,把遊戲規則建立清楚。就像我爸講的,今天他不是防止我去受傷,他覺得一定程度的受傷,可以學到東西。我要讓他知道,我已經撞到了,但這個傷會好,我知道怎樣讓傷口復原。 說到期待… 父親:進董事會只是要讓他學習 兒子:爸爸一看我,我就會緊張 問:介立如果最後離開公司出去創業,董事長會失望嗎? 父答:不會。對我來講,我的責任是塑造一個良好的經營環境,讓有抱負的年輕人透過這個組織,把他的能力、理想發揮出來,介立就是我們裡面的一位員工(最後四個字特別加重語氣)。但若某天他認為有個更好揮灑的空間,他要去做他自認符合興趣的事業,我大概不會太積極去阻擋。積極的阻擋,你要聽清楚我的用詞喔。 問:你什麼都讓他自由,唯獨喝酒,你會希望他不要走你以前拚酒的路。為什麼? 父答:當然是為他身體著想!他都自己開車,喝酒開車是很危險的事。年輕人如果沒有節制,有一天出狀況,真的是獨子!那不是開玩笑的。 問:父親對獨子的期待還是很深。去年五月,你安排獨子進金寶董事會,這似乎與先前談到「沒有想到讓兒子接班」說法矛盾? 父答:董事會是另一個學習環境。讓他知道董事會運作,以後他就了解經營團隊所需具備的條件是什麼,這樣他能更占優勢,可以比別人有更快的學習。不僅知道經營團隊,還知道這些決策者在想什麼?要求什麼?重點是什麼?這樣他就不必要花更多的學費或時間。 子答:我爸當初要我做金寶董事時(父打岔:我並沒有讓他去仁寶當董事。你是部屬就是部屬,怎麼會突然間爬到你主管的頭上去,這是不對的,但是金寶與仁寶是兩個不同管理體系。他在金寶不會影響到這個體系的運作,是扮演投資者的角色;在仁寶是員工),他有跟我講過,他說接下來你去當金寶的董事,從這裡面可以學到什麼,到時候你看到什麼問題,我們可以討論。 問:進入董事會,讓人聯想到準備讓小孩接班了? 父答:讓他多一層歷練啦! 問:介立,你怕你爸爸嗎? 子答:我……(三秒)怕。 問:他生氣起來會怎麼樣? 子答:不會怎麼樣,只會看著我而已。 問:那有多可怕? 子答:我就會緊張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情。我小時候很不會用筷子,每次夾東西很容易掉,掉的時候,我就會趕快看我爸有沒有在看我。他如果沒看我,我就趕快把東西撿起來,如果他有在看我,我就趕快低下頭來不敢看他。他真的不會罵我,但我就覺得他天生就滿有威嚴的,所以只要他一看我,我就會心想:做錯事情了。即使像筷子這件事,他也只會說,你有空的時候就拿一盤花生自己練習。 我父親真的不會兇或是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就是會看著我,我就會想:他(父親)一定在想介立你為什麼會犯這種錯。所以他一看我,我就會先自責:許介立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會弄到這樣子?弄錯事情,讓我爸這樣子不高興。 我老婆每次說,你為什麼沒事要這麼怕你爸。我說沒有啊,我可能已經習慣這樣子了吧!像我老婆就不覺得我爸會很兇。 談到心情… 兒子:不快樂是因為欲求不滿 問:你很在乎你爸爸。我感覺你來自家族的無形壓力很大…… 子答:矬控o,壓力比較多是我給我自己的。 問:你同輩的企業家後代,也都有類似這樣的心情嗎? 子答:滿多人的啊。Tommy(編按:林知延,台灣五大家族之一板橋林家第七代)人也很好啊!他們家管得更嚴,他的擔子更重。 問:你接觸很多企業家後代,有很多人其實並不快樂,你覺得不快樂的關鍵在哪裡? 答:欲求不滿吧! 他們可能會覺得,為什麼他爸爸不多給他一點(資源),他覺得既然他現在已經是這樣了,為什麼人家不尊重他。但我覺得這些東西,其實都是你自己去賺來的,不是用賺這個字,而是你自己去earn it(掙來的)。 你今天會有這個last name(姓氏),例如像我姓許,這是人家給的,是因為我幸運生在這個家庭。但不表示別人需要像你家人一樣去呵護你。當然今天因為你爸爸是誰、你姓什麼,大部分的人會對你好一點,但如果你一直把它當成是每個人的義務,認為別人本來就應該對自己那麼好,其實是自討苦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