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郵票，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十二歲的麥可．戴爾(Michael Dell)，第一次接觸到郵票的時候，他可不只是在集郵的興趣上，而是享受到郵票價格飆漲帶給他獲利的快感。十七歲那年，他發現一台三千美元的ＩＢＭ電腦，居然只要花六、七百美元就可以組合而成，他探索到這是一個生意機會。十九歲那年，他註冊了一家電腦公司。那年，他才大學一年級，那學期他沒念完就休學了。 戴爾的父親本身就是一個集郵迷，可是他的期待是讓戴爾完成大學學業，戴爾的休學可以想見遭到他父親多大的反對和怒氣。但是，如果他沒有忠實地順著內心強烈的渴望，在電腦生意上瘋狂投入，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就像他自己說的：「戴爾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只是因為我們有能力；更因為我們願意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 忠於自己，找到自己要走的路，這是每個人一輩子最幸福的事，像戴爾這樣出自一個小康家庭，這都是要起家庭革命的事；對於國內知名企業負責人的下一代，選擇不接班，不願意繼續沿著前人的足跡前進，勇敢踏出家族企業的大門，更是對自我的一項挑戰。 點燃夢想 創業，從四個人的小間開始 東和鋼鐵董事長侯貞雄的大兒子侯玉書，在台灣已經開過七次畫展，台灣工業銀行董事長駱錦明、台灣高鐵董事長殷琪都買過他的畫當做收藏。去年十月他自紐約返台定居後舉辦的第一次個展，畫廊以「東和鋼鐵董事長侯貞雄的大兒子」來做為開頭，侯玉書對於媒體採訪有關於他不接班的議題，顯得興趣缺缺。有一回媒體用「寧捨大事業」來形容他，侯玉書笑著反問，「難道藝術就是小事業嗎？」 日本一家有十二年歷史的動畫公司ＧＯＮＺＯ裡面，林依俐只是個最基層的員工，頭銜叫做「製作進行輔佐」，主要業務是把動畫發包出去給外包的動畫家，同時負責之後的聯絡及收件工作。每天林依俐都要開著公司的車子在城裡到處跑，為了趕動畫檔期，常常連週末假日都必須四處收件。 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來自台灣、做事衝勁十足的小女生，在台灣是ＩＣ(積體電路)封裝測試上市公司矽品科技董事長林文伯的千金。因為對動畫的熱愛，林依俐東吳大學日文系畢業後就到日本學習動畫，以她通過一級檢定的日文程度，在日本擔任一個月二十五萬日圓的口譯工作，根本就是遊刃有餘，但她卻選擇到動畫公司上班，月領十六萬日圓。 二十七歲那年，林依俐因為想要探索台灣的動畫市場，決定從日本回台灣創業，但因為考慮做動畫燒錢的速度太快，因此從出版開始做起。二○○三年十二月，林依俐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友人在台灣成立全力出版社，想要做出一本有漫畫又有小說、與市面上漫畫月刊截然不同的雜誌。 二○○四年五月，《挑戰者月刊》正式發行。同一年，前宏碁集團董事長施振榮的二兒子施宣麟也拿出與老婆合力存下的一百五十萬元，成立智林運動行銷公司。創業初期，施宣麟把自己住家拿來當成辦公室、林依俐也要倚賴家族長輩提供工作室，兩家公司的員工都只有四個人，但年輕人的夢想已在小小空間裡被點燃。 例如日盛金控董事長陳國和的大女兒陳品穎(關穎)投身演藝圈已經三年；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的長子郭守正在美國自行創業，施振榮的長子施宣輝成立智輝研發中心、次子施宣麟投身運動行銷領域；麗嬰房董事長林泰生一子一女分別在金融界與藝文界、女兒林柏薇去年底才發表第一本著作《Wealth Ribbon》。越來越多的企業家下一代選擇不進入父親一手創建的事業體，而照著自己的想法去盡情發揮。 以往的企業第一代習慣於犧牲自己內心深處的個人意志，配合長輩的期許，全心全意投入事業。如今事業有成，面對即將步入職場的下一代，他們反而不希望子女走著他們以前走過的接班路線，放手讓第二代恣意地寫自己人生的劇本。 這些選擇自己寫人生劇本的企業下一代，共同特質是以科技業居多。但另一個共同點，則是來自父母的尊重與支持，願意給子女更多的包容性與原創性。 心態不同 報復、逃避，或是盡情揮灑 為什麼可以不接班的，是以科技業第二代居多？輔大金融研究所教授葉銀華連續兩年追蹤國內近百家面臨傳承的企業進行調查，結果發現，傳統產業因為多數是由單一家族創立，再加上技術穩定、產業生命週期長、業務容易學習，來得及慢慢訓練自己的小孩做為接班人。 反觀科技業，則因為產業生命週期短、景氣循環的變動實在太大、根本等不及小孩長大學會技術，因此不容易培養子女接班。更何況，科技業當年多半是幾個人共同創業，出現家族接班人的機率當然更低。 心理諮商專家張怡筠分析，企業家後代不接班有三種形態：第一種是自小就被父母精心栽培，從放洋的小留學生開始做起，在缺乏親情滋潤之下，反而會產生「被父母遺棄」的偏差心理；長大以後，這種心態轉嫁到父母身上，刻意選擇不接班來報復。 另一種企業家下一代，雖然是在國內求學成長、留在父母親身邊，但從小也或多或少承受被別人另眼相看的社會壓力。擔心一輩子注定要被父親的光環籠罩，走不出來。這些企業家後代，也因為逃避而不願意接棒。 最幸運的，則是父母尊重子女意向，讓子女有揮灑的空間。例如施振榮對子女的教育態度是放牛吃草，因為他認為人真正成長是在大學以後及社會W的歷練。也使得這些有自己想法的企業家後代，因為經濟優渥，有錢去實踐自己的夢想。張怡筠說，父母態度開明，下一代才能夠勇敢走出自己的路，用更豐富的方式延續生命。 曾被《時代》雜誌譽為「人類潛能導師」的史蒂芬．柯維〔Stephen R.Covey〕，在他的創作《與成功有約》一書中談到，每個人在生長過程，都承襲了許多來自他人的「人生腳本」，也就是價值觀與其他制約。要掌握自己的人生，就得改寫這些腳本，或者改變既有的成見。 雖然對藝術有興趣，侯玉書在哈佛大學念大一的暑假，還是回到台灣的理律律師事務所打工，做英文編輯。接觸到許多法律文件，反而讓侯玉書確定自己不會走入法律領域，因為「那不是一個我想要的生活！」 後來，侯玉書陸續利用暑假，在紐約的公關公司、廣告公司實習，發過新聞稿也當過廣告企畫的助理，每天接客戶電話查詢這個月的平面廣告費花了多少、電視廣告費又花多少錢。結果他發現，自己實在不喜歡受拘束，不願意坐在辦公桌後面過制式的日子，而想要一個「連肢體的活動都很自由」的生活，於是專心回到創作領域。 「只要有錢、還可以買顏料，我就可以繼續畫！」侯玉書說，他從來不會懷疑自己走這條路是不對的，因為他就是喜歡純創作的東西。廣告雖然有創意在裡面，但終極目的還是要賣一個產品；畫畫雖然也是要拿去賣，但至少一開始下筆時，可以照自己的創意去發揮。 因為有著家人的全力支持，侯玉書不需要為五斗米折腰，去創作一些迎合主流的作品到藝廊展出餬口；他的畫室是以前老家、設計則由學建築的弟妹幫忙。問他如果在藝術創作遇到瓶頸該怎麼辦，他平靜地說，今天畫不出來，不代表明天畫不出來，「畫畫要取悅的是自己。」 巨人肩膀 資助，是創業助力也是阻力 不接班的企業家後代，不但能夠做一個只拿股票、不參與經營的快樂大股東，更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作夢，這個巨人就是自己的企業家父母。許多六年級的企業家下一代，才剛剛跨越人生四分之一個世紀的門檻，當同樣年齡的人都還在當別人的員工、汲汲營營地累積人生第一個一百萬元時，他們卻因為有上一輩的「加持」，輕輕鬆鬆就擁有創業的本錢。 林依俐是在母親念小叮噹漫畫的環境中長大，怪醫秦博士、丁小雨等漫畫陪伴她成長。從國中時代開始，林依俐的水彩就是得獎常勝軍，讀新竹實驗高中時，也是班上畫畫第一名。高中時，父親林文伯曾嘗試跟她說，「我的公司，如果你將來能進來……」同樣的話講到高二、高三時，發現女兒實在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就放棄這個想法。林依俐說，她一直有自信，擁有別人沒有的長才。她的英文不好，但至少她有繪畫的天分。 林依俐因為有父親資助，而擁有築夢的力量與勇氣。全力出版社的資本有五分之四來自林文伯，身為出版社的負責人兼總編輯，林依俐的薪水是全公司最低的。原本她想：企業在草創階段，乾脆不支薪好了！但因為老爸希望她做生意，至少要把成本的概念給學會，所以她「勉強」領了一萬五千元做為月薪，金額比每個月固定為《挑戰者月刊》繪二十頁漫畫的畫家還少。 施宣麟創業之前，曾在外商運動行銷公司ＩＭＧ工作，當時他曾拜託父親幫他打電話介紹客戶，有一次施振榮就直接撥了一通電話。後來果真從那家企業拿到贊助，但施宣麟也發現，這種走側門的方式，好像在要紅包一樣，心裡不很踏實。 後來施宣麟就改走中間路線，還是由爸爸撥電話給他的企業朋友，但請那老闆介紹公司的行銷主管給施宣麟認識。用這種方式，「最起碼對方願意見你，」能否成功，就要靠施宣麟的推案能力了。 施宣麟曾經在拜訪客戶、尋找贊助廠商的過程中，透過業務的聯繫，拜訪了一家頗具知名度的入口網站。正當他拿出企畫書、準備向客戶做簡介時，對方居然告訴他，「其實我們沒有要贊助，今天請你來談案子，只是因為我們想要看看施振榮的兒子長什麼樣子。」施宣麟一面說起往事，一面頑皮地做出昏倒狀。那個案子後來當然沒有成功。 但施宣麟說，父親給他的幫助，其實更多是來自精神上的倚靠。施宣麟回憶，當初曾跟父親提過，如果運動行銷沒有做起來，想要去當老師，父親反而鼓勵他「年輕人要衝一下，不要太保守。」 脫離軌道 火車，怎麼能跟飛機相比 日本漫畫家島本和彥作品《紅牌足球員》裡有一幕場景：父親希望兒子按照長輩的想法去參加明星足球隊，但兒子堅持加入自己欣賞的小球隊。焦急的父親痛罵兒子不聽話，為什麼不像火車一樣走在鐵軌上面，反而要開汽車闖蕩，既會遇到塞車又可能出車禍。父子抗爭許久，父親有一天終於恍然大悟對兒子說「兒子啊！我明白了，你不是行走在馬路上的汽車，你是天上的飛機啊！火車怎麼能跟飛機相比呢？」 對於這群企業家下一代而言，他們何嘗不希望自己是天上的飛機？ 現在施振榮退休，施宣麟不必再走側門。因為施振榮也是施宣麟公司的顧問，他自己就像業務員一樣到處去推銷。「我爸爸會比我還急，」施宣麟說，他父親認為運動這個領域，就像當年台灣的高科技一樣，別的地方都已經發展得很好了，但台灣卻還是待開發的處女地，只要努力，肯定可以開出一塊天地來。 林依俐成立漫畫出版社，最懊惱的反而是自己的人脈都在日本，回台灣後不太使得上力。創業初期，林依俐曾跟幾位比較熟的長輩聊創業的想法，長輩們雖然誇讚她的理想性，但也同時好意提醒她，「這樣做是賺不到錢的喔！」他們沒辦法對看不見成效的東西投資，所以父親成為林依俐出版社的最大股東，每季盯一次財務報表時，就會問她，你還要虧到什麼時候？ 除了父親之外，父執輩給林依俐最大的就是精神支持。聯電副董事長宣明智(林依俐口中的「宣叔叔」)曾在新書《管理的樂章》發表會上，刻意點名要她站起來，果然吸引媒體注意來採訪她，下個月《挑戰者月刊》多賣了一千本，讓她一直感念在心。 「人生是九彎十八拐，如果順利，也不是短期內大紅大紫。如果花了很大的力氣可以得到一點點小東西、有一些體驗，那也是值得的。」六年五班的林依俐，思想遠比外表還要老成。林依俐深知，她現在做的事業，對別人而言是個無法理解的新領域，所以只要事業還沒有成功，人家不會願意投資在她身上，這種認知也讓她更不敢對父親有所依賴心。 施宣麟也說，現在是我最接近宏碁的時候。「施振榮的兒子」這個名號，幫他爭取到一張敲進廠商大門的通行證，但他希望有朝一日，能用業績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侯玉書的畫、關穎的第一部戲、施宣麟的第一筆生意、林依俐漫畫出版社的創刊號，誰都不能預測會不會像麥可．戴爾生命中第一張郵票一樣，從此改變他的一生。因為勇敢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成為一生中最有成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