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低垂，鐵網上的烤小鳥由暗紅轉深褐，火紅木炭滋滋作響，混合著醬油、砂糖、蒜末的嗆辣焦香傳出，林心正知道，死黨們一天辛苦的代價，就要實現了。 民國四○年代，位於台北縣樹林與三峽之間的鶯歌，白天是木炭燒窯的煙塵瀰漫，夜間則寂靜無聲一片星河。中國砂輪總經理林心正，當時就讀鶯歌國校，那是政府還未禁止民間持有空氣槍的年代，林心正跟著鄰居大哥哥們手持七、八十公分長的空氣槍，浩浩蕩蕩直闖山林。清晨，濛濛空氣中還有濕濕的感覺，他們已迫不及待出發。穿越稻田，從鶯歌中山路往北走，那裡有一片山林，成千上萬的鳥兒，正是他們的目標。 這群上山打獵的朋友們，包括後來成為上櫃公司光隆實業董事長詹正華的一家三兄弟、開西藥房林曙光、林心正與哥哥白陽亮(林心正從母姓，哥哥從父姓)、中心診所胃腸科醫生陳浩熙、開貿易公司的徐信裕，以及投資印刷電路板與電子周邊零件的陳博文等。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空氣槍，他們頂多能借到一至二把。不過，這並不減他們的玩興，一到山裡面，就開始輪流打，林心正雖然年紀小，也能獲得公平的打鳥機會。舉凡麻雀、烏鳩、白頭翁，都是他們眼中的獵物，瞄準身子，「砰！」鉛彈飛出去，鳥兒應聲倒下。 他們最高紀錄，一天打下一百多隻鳥，一個人打下一、二十隻。腰上一邊綁著帆布袋，一邊綁著繩子，打獵完畢，將小鳥雙腳以繩子綑綁，掛在腰後，小朋友一搖一擺地走回家，鳥兒 就一隻隻掛在他們的屁股上，左晃右晃。 回到鎮裡，林心正與死黨們找一個空地，有人搬石頭架鐵網，有人生火，有人剝鳥皮清內臟，有人調醬汁，七手八腳忙成一團，期待著合作征服的滋味。 「像是印地安人一樣，自求生存，什麼都要自己弄好，別有一番趣味。我喜歡一堆人忙忙碌 碌，努力工作，弄了很久之後，終於能吃到的感覺；入口時，那真是，啊……(發出讚嘆聲，表達難以形容)！」林心正說，那是期盼很久的滋味，因為花越多功夫，就越期待，越期待，入口的滋味就越難忘。 因為用心交往 經過四十年仍記得小學同學姓名 雖然懷念童時烤小鳥的滋味，但是成人後的林心正，遇上烤小鳥的攤販，卻很少光顧，因為買的不好玩。林心正有感而發：「烤好在吃的時候，其實已經接近ending(終場)了。沒有那個好玩的過程，光是吃有什麼意思？」 後來，林心正幾經輾轉，先考進建國中學初中部，隨後考上師大附中，高一當班長、高二被留級，嚥不下這口氣，林心正不願浪費一年，在父母反對下堅持轉學至台中二中，一個人搬到台中當起「留(留學台中)學生」；這段期間，每逢星期假日，林心正與他的鶯歌死黨們，雖然念的學校各有不同，還是會齊聚一起，進行小小探險。 例如有一次，他們約在大漢溪旁，徒手開路，硬生生爬到鳶山山頂。還有幾年暑假，由林曙光與詹正華的哥哥詹征雄帶頭，七、八個男生每個人從家裡挖一袋米，坐火車逃票，跑到福隆海水浴場，一個帳棚，一件游泳褲，露營一星期。 五○年代末，他就讀文大經濟系，大學生免不了郊遊烤肉，但對林心正而言，相對沒意思。「你到烤肉供應店中，肉也切好了，土司麵包也弄好了，還有什麼趣味？」其後，政府頒布命令禁止民間持有空氣槍，打鳥烤鳥的青澀歲月，戛然而止。 後來，他到過許多國家，吃過不少珍饈，「但我實在吃不出阿一鮑魚與頂上魚翅的鮑魚味道有什麼不同，那是吃氣派的，」高級餐廳裡的山珍海味，難以取代共同成長的滋味。民國五十二年，他念師大附中一一九班，擔任班長的他，座位一號至五十一號的同學名字，到現在他都能記得一清二楚；民國四十九年他從鶯歌國小畢業，直到八十九年開第一次同學會，四十年時光，各人面貌殊異，他卻一眼就能叫出同學的名字。 問林心正，懷念烤小鳥的滋味，是因為人，還是因為山林風光？他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人！」沒有得失心的交往，林心正對他的死黨們有著難以言喻的感情與信任。每年這群死黨們，盡可能找個時間、地點，辦家庭聚會；當好友詹正華開口希望林心正擔任光隆實業的監察人，他也二話不說，一口答應。 「我們的相處方式非常健康、開朗，沒有鉤心鬥角，這是兄弟般的感情，很open啦！」從朋友到公司，中國砂輪的用人特色是：不裁員、不用外勞；早年，到中國砂輪應徵，公司會付車馬費，近年，公司幾乎不徵人，員工一個介紹一個進來。人情味不減損中國砂輪的競爭力，它陸續購併三家同業，成為國內第一大、全球前三大的砂輪公司；去年，中國砂輪每股盈餘四‧八四元，今年預估超過六元，成為券商爭相推薦的個股。 不要下一代是貴族 從小把小孩送到鄉下學校就讀 儘管是留美企管碩士學位，又是政大企家班早期學生，林心正求知欲望強烈，但是，在教育子女上，他卻逆向而行。當企業家爭相把小孩送進貴族學校，他卻讓孩子到比鶯歌更鄉下的柑園就讀，從國小到國中。全家也因而搬進兩百多年歷史的林家三合院，當時三合院荒廢已久，院子裡的雜草比人還高，他們重新整理。歷經多年的鄉間生活，當年就讀柑園國小、柑園國中的兒子如今已經考上政大，林心正還是每天在台北與柑園間通車。 童年不分貴賤的交友經驗，林心正對於時下許多父母，想盡辦法將孩子送入貴族學校，結交出身名門、未來可能「有用」的朋友，相當不以為然，「是他們反其道而行，不是我反其道而行！」。他認為，出生有用，不代表以後有用，你要與別人攀關係，別人未必願意交你這個朋友，人際關係不應該建立在利益上，這樣交朋友比較健康。「我並不欣賞從小當貴族，不知人間疾苦的教育方法，除非，這個小孩子有什麼天命，要不然他們敗亡的比率相當高；如果孩子趾高氣揚，下半輩子會非常辛苦。」兒子在柑園國小、國中就讀期間，交了一票朋友，很多家庭背景並非很好，但是林心正覺得，只要這些小孩「乖」就行。 「軍隊整隊時，會把手舉起來說：向右看齊！或是向中看齊！如果每個人都把手舉起來說：以我為準！那隊形怎麼會好看？總不能每個孩子都當主角吧。」林心正說。 七、八個孩子共用一把空氣槍，一群人忙碌整天，完成烤小鳥這件大事。在林心正的內心深處，人與人之間單純的交往，熱情地共享，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