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一個深夜裡,中和市圓通路旁,剛換下工作服的三個年輕人,倦容滿面,仍掩不住興奮邊走邊高聲交談著。他們走進一家還沒打烊的牛肉麵攤,領頭一位有著濃眉的年輕人說:「三碗乾麵,再加一盤菜脯蛋。」胖胖的老闆娘會心一笑。
三十年後,昔日的三位年輕人再度聚首於一家台菜餐廳,當年的濃眉青年,正是現在光寶集團董事長宋恭源,這天是光寶集團歡度三十週年慶後的幾個星期,他的身邊坐著副董事長吳安豐、林元生。撇開大魚大肉和各種新奇的菜色,宋恭源緩緩的對侍者說:「我要一份菜脯蛋。」
菜脯蛋,是宋恭源創業成功的滋味。
三十多年前,德州儀器決定收掉LED(發光二極體)的生意,同屬此事業部的宋恭源、吳安豐和林元生被逼著獨立創業。放下主任工程師的頭銜和高出一倍的薪水,宋恭源等人湊合著銀行的存款,搬到中和一間舊公寓裡,暫時當作辦公室兼廠房。由原本就熟悉LED產品設計的宋恭源負責研發,吳安豐負責業務,林元生管理廠房,三個人就這麼兩人三腳似的,合作成立起光寶科技。但他們很有自信的產品,卻由於缺乏品牌、知名度,一直得不到青睞。做好的成品整整齊齊的囤積在廠房的一角,找不到訂單;僅有二十多名的員工,薪水卻發不出來。
口才不算伶俐,講話速度很慢的宋恭源,原本只負責研發,遇到公司沒有現金時,也只好親自一袋一袋的提著成品,騎摩托車到當時中華商場後棟的電器行,一家一家去推銷賣了換錢。還有一次,吳安豐騎車騎到一半,忽然下起雨來,他怕LED淋到雨失靈,用唯一的雨衣把產品包好,結果人卻不小心在半路摔倒,全身沾滿了泥,狼狽不堪。
沒有訂單,沒有銀行願意借錢給他們,存款又幾乎全壓在公司上,當營運週轉需要錢時,宋恭源不得不低頭找民間借貸。民間借貸的利息高,因此不管是公司還是個人,宋恭源能省則省。正值青年、平時食量很大的他,到公司旁的牛肉麵攤,一餐頂多只能吃十塊、二十塊錢的麵,連配飯用的地瓜,都要仔細吩咐老闆娘切五毛錢就好。
好不容易捱了好幾個月,光寶終於接到第一張訂單,平時就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的宋恭源,連夜加班趕貨,兩天沒有回家睡覺。就在第三天晚上,終於出了第一筆貨,三個創辦人開心得不得了,到平時吃飯的麵攤,很奢侈的點了一盤好幾塊錢菜脯蛋。不知道是菜脯蛋太下飯,還是成功的滋味太迷人,三個人都連續吃了好幾碗的白飯。
那一夜之後,菜脯蛋的滋味已經成為一種記號。只要公司有值得慶祝的成就,儘管公司已經搬離中和,儘管有時在各道佳餚中,顯得有些突兀,儘管宋太太一再交代這道菜太鹹、不利健康,他們三人總不忘點一盤菜脯蛋來紀念。漸漸,這已成為開國元老們的一種慶祝儀式。有時在座還有客戶或賓客時,菜脯蛋往往讓話不多的宋恭源打開話匣子,主動講起那一段共同奮鬥時的笑話。
不起眼的一盤蛋
竟能成為三人間的和解武器
前幾年,當光寶集團開始著手籌畫四合一的整併動作時,謹慎的宋恭源、溫和的林元生和海派的吳安豐,儘管感情再好,還是會陷入左右為難的局面。結果,感性的宋恭源就在一次討論的聚餐中,悄悄使用了「秘密武器」。
當討論到一半,所有意見還在空中交戰的時候,一盤黃橙橙的菜脯蛋,突然被端上桌來,三個人看了,眼眶都不自覺泛紅。他們各自回想起過去攜手合作時,自己努力的心情,對方付出的辛勞,回想起每一次一起合作成功了,就在路邊吃菜脯蛋的過往。在一一片沉默中,過去的默契彷彿再一次的被叫醒,宋恭源說,四合一的計畫,在那次之後很快在共識下推動起來。
隨著時間過去,當初光寶銷售LED的大客戶,如愛德蒙等大廠,一個一個消失在市場上,最初二十多家廠商,至今只剩下憶聲與金寶電子。光寶集團不但屹立不搖,成為國內超過三十年的四大長壽電子集團之一,也成功的重新再造。宋恭源用一貫緩慢的語氣說:「每個成功的公司,好的團隊、有好感情,是必要的條件。」
很簡單的結論,卻是意味深長,就像那一盤平凡卻又充滿滋味的菜脯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