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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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柯錫杰年輕時因逃兵入獄,像自由的飛鳥被剪斷翅膀,愛人阻隔在外,理想難伸,還好六嫂帶來黃橙橙的奶油,讓他哀傷的心得到一絲撫慰。
一九五○年,海峽兩岸雖已一刀兩分,為了要「反攻大陸」,政府大量鼓吹本省青年入伍,二十出頭的柯錫杰在愛國心驅使下,也拉著好友興匆匆加入陸軍總司令孫立人將軍籌組的「台灣軍士團」,沒想到入伍沒多久,就發現伙食越來越少,每次吃飯,大家都要搶成一團。「原來是連長偷偷盜賣軍糧,我知道以後,氣得要命。」五十多年前的往事,柯錫杰說來依舊餘恨難消。他由滿腔熱血轉為一肚子不滿,入伍不到三個月,就乘機逃跑,展開他長達一年半的逃兵生涯。
「那時候我一心想偷渡到日本學攝影。」支持柯錫杰逃亡下去的,就是這個痴夢,當時逃兵是嚴重的罪行,可依軍法槍斃,憲兵到處捉逃兵,風聲鶴唳。他的六哥柯錫池怕弟弟被捉,一度茹素,祈求老天保佑。
柯錫杰從屏東、台南,一路流亡到台北,他曾躲在山間鄉下、裝病躺進醫院、混進圓山飯店住,甚至還逃進新莊樂生療養院,藉痳瘋病人躲憲兵。逃亡期間,柯鍚杰「身無分文,走在路上,像野貓野狗一樣,心裡覺得好淒涼。」就這樣躲躲藏藏了一年半,柯錫杰在二哥陪同下自首,關進鳳山陸軍基地看守所,等待判決。
今年七十六歲的柯錫杰閉上眼睛,往事宛然在目。當時二十多人擠在三坪大的牢房,每個人都頭碰頭,腳碰腳,晚上睡覺,頭腳相接,軀體橫陳,「那時候,大家都只能側睡,如果有其中一個人翻身了,所有人也都要跟著翻身。」柯鍚杰比了鍋鏟翻荷包蛋的手勢呵呵笑出來。
睡覺還好,最可怕的是憲兵動不動就對他們拳打腳踢,有一次柯錫杰沒有報備就衝去上廁所,回來時短褲頭當場被憲兵扯下,他覺得羞憤難當,走進牢房就哭了出來。「直到今天我啊還記得,那個憲兵一邊笑,一邊對我這樣的的的……那種嘴臉!」每每說到激動處,柯錫杰便抖著聲音,無法控制自己。
經歷六年鐵幕
從此決定以冒險的態度開拓人生
「還好,最難受的時候,我的六嫂會來看我。」柯錫杰睜大眼睛回味著,臉部表情也和煦許多。他六嫂在高雄海關工作,大約每隔兩星期會來鳳山看他,「我六嫂長得很漂亮,歌唱得很好,都是日文歌曲。」柯錫杰不止想念美麗的六嫂,還想念六嫂帶來的澳洲「ALLOWRIE」奶油。
「那是一個鐵罐子,我把它打開來,用湯匙挖來拌飯,再淋兩三滴醬油,啊,我只覺得那是天下最香、最美味的東西了。」柯錫杰捧著飯碗,一邊吃一邊默默流淚,就這樣和著淚把飯吞了,奶油什麼滋味記不得了,只記得心裡升起一股暖暖的、想哭的欲望。
記得他在牢裡,很快就把奶油拌光了,多年後他在超市偶爾又看見「ALLOWRIE」這個牌子的奶油,總想起六嫂,還有一家人滿滿的關愛,但卻完全沒有興起買來吃的念頭,那時他覺得好吃,是因為飢餓,是因為不自由,「現在我好害怕吃那奶油,怕想到過去這些。」
柯錫杰自首後,先在鳳山羈押十個月,最後判罰十八個月的勞役,另外加上十二個月的補兵役,前前後後,總共折騰了五年兩個月,「我二十歲進去,直到二十六歲才出來,我的黃金時代就這麼過去了。」
因著這段逃兵入獄的經歷,柯錫杰對於這段被耽誤的青春,事後有了加倍彌補的想法,以致他對人生總帶有一股冒險的豪氣,「我後來覺得,人生再苦也不過如此,就要放膽去過。」一九六七年,柯錫杰帶著作品到紐約開拓新人生,五十歲時又拋開在紐約辛苦建立的一切,獨自一人到南歐及北非流浪,「敢冒險,就一定能走出自己的道路。」在創作上,柯錫杰也養成「追求極致」的習慣,拍照時往往先強逼自己進入「發狂」的狀態,在高昂的情緒下才按下快門。他拍高雄月世界時,從清晨拍到日落,強迫自己滴水未進,就是為了體會沙漠那種燥熱的滋味,乾渴一天之後,柯錫杰開車回家,立刻灌下兩大杯冰啤酒,他直呼「痛快」!
但不是所有拍照經驗都這麼「痛快」,有的卻帶著很深的悲傷。許多年後,柯錫杰拍了一
系列人物照片,辜振甫、郎靜山、白先勇、高行健……還包括逝世多年的畫家席德進。
心懷藝術家的熱情
堅持為病弱的席德進拍下尊嚴遺容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事了,柯錫杰回想拍照當時,席德進已經胰臟癌末期,腰際掛著一個收集膽汁的袋子。說來殘酷,人生走到盡頭的席德進,每日三餐飯前,要將八百CC膽汁,一口一口喝回胃部,幫助消化。因為胰臟癌,膽汁無法直接流入胃部,食物不易消化,消化差就沒食慾。活著是苦,但為要活下去,喝下的膽汁也是苦。席德進一位朋友的妻子,看不過去,便用甘蔗汁拌膽汁,用來甜味中和膽汁的苦腥味。這麼辛苦活著,席德進似乎自知來日無多,便和時間賽跑似的,拚命作畫。
拍照那天,席德進病弱到連椅子都坐不住了,黃皮瘦骨,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柯錫杰又憐恤又生氣,故意用腳踢醒席德進,斥喝著:「起來起來,你這樣像個大畫家的樣子嗎?你快站起來!」他不惜激怒席德進,第一次,席德進以為柯是不小心踢到的,直到兩次,三次,他才知道,柯錫杰竟然就這樣踢著他、吼著他:「站起來!我們藝術家要走就走,不要這樣拖拖拉拉的,像個娘兒們一樣,你已經活得很精彩了,對人生已經沒什麼好遺憾、好留戀的,起
來,起來,要大步大步往前走,大步跨過去!」
席德進一聽,不知打哪來的氣力,裸身站立,對柯錫杰怒目相視,作勢握拳,「A為什麼要踢我?!」不早不晚,就在這暴怒的當兒,柯錫杰「」按下席德進臨別人間的快門。果真拍完照片不久,席德進便「大步跨過去了」。
席德進臨終困守在這種苦的循環裡,必須時時面對活下去的希望和無奈,柯錫杰有對藝術拚
搏的熱望,不忍畫家以委靡的病容傳世。席德進吞嚥膽汁的折磨,有飽含友情的甘蔗汁加以調和,好像柯錫杰蹲在牢裡,難以下嚥的牢飯,經由奶油的潤澤,竟然變成天下美味一樣。「再也吃不到那麼好吃的奶油拌飯了,」他輕輕喟嘆著。
說了好長一段故事,訪問告一段落,面對淡水深山迷濛的窗景,柯錫杰坐在椅子上,似乎還停留在過去,回想當年逃兵入獄以及早已故去的影中人,種種切切,柯錫杰忽然難掩激動,白髮下的大眼睛逐漸泛紅,他哽著一口氣,久久不能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