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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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穿越時空,穿越蘿蔔與在來米,何家三代相傳的菜頭粿,正隨著水蒸氣滋滋聲響,醞釀動人的家族合唱曲。
元月二十一日夜裡,冬夜微寒,這一天,是永豐餘集團負責人何壽川的父親——何傳的冥誕。
何壽川習慣在入夜後,開啟電腦,回覆電子郵件。這一天,當本刊「生命之宴——人生最難忘的滋味」採訪邀請信,映入眼簾時,何壽川心頭一緊,腦海裡立刻浮現父親何傳與母親林富香生前的恩愛景象。而母親廚藝的芬芳香味,彷彿穿越時光隧道,從四十年前的台南古厝,一絲絲一縷縷,飄進何壽川台北住家的頂樓書房。沒有第二個念頭,何壽川毋須思索自己生命中最懷念的味道是什麼:「我本來立刻想回信給妳,但我中文打字實在不行,只好放棄。」縱使已有心理準備,首度接受媒體採訪談及母親,何壽川仍忍不住紅了眼眶。
何壽川的母親林富香,出身書香世家,嫁入何家後,面對的是一個整天為事業在外奔波的丈夫與人口繁多的大家族。身為長媳,大小事情自然落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農曆過年期間,從除夕拜到初五,各式各樣祭拜祖先與過年該準備的物品,大大小小拜拜用的東西,一樣也不能少,包括發糕、碗粿、紅龜粿、菜頭粿,女主人林富香都一手料理,忙得不得了;身為兒子的何壽川則負責用石磨磨米。
其中,菜頭粿最令何壽川懷念。過年前幾天,何家長媳林富香就憑經驗,挑選出質細味甜的白蘿蔔與紅蘿蔔,並將在來米浸泡、瀝乾,交給孩子們磨成米漿;成堆的紅白蘿蔔削皮、切絲、烹煮至熟爛,再將米漿混入,倒進兩個人才扛得動的竹製大蒸籠中,大火蒸煮。何家大家庭人口多,一次要蒸很多籠,除了準備家人春節期間吃的份,還要讓前來拜年的親友們,不空手而回。
每年此時,母親清晨即起工作,往往忙到半夜。何壽川舉例說,早年做發糕,根本沒有現在市面上隨處可買的化學發粉,端看主婦的功力。按照何家台南老家的慣例,發糕分為「四炊」,代表春、夏、秋、冬四季,一共要蒸四籠,四籠內的發糕發得好不好,預言著新一年四季的景氣。「我媽媽做這個東西時,壓力很大,因為所有的人都會跑過來,瞪著發糕看,如果不漂亮,大家就很緊張。我爸爸也很緊張,一下子就跑到廚房看一次,一下子又來看一次。」後來,市面上發明了化學發粉,何壽川的母親年紀也大了,何壽川就勸她:「不要壓力這麼大了啦!妳要的話,我給妳買發粉,保證會發。」何壽川一年、二年的勸,再加上何家永豐餘集團事業逐漸上軌道,林富香也不再堅持一定要「自然發」。
做發糕壓力大,做碗粿、紅龜粿更是複雜。隨著永豐餘集團開枝散葉,從傳產跨族生技,從台灣跨足區域,永豐餘的獲利,早已不必看發糕發不發。因此多數複雜、耗時耗力的糕點,也隨著林富香年紀漸長,逐漸青黃不接。唯有菜頭粿,被完完整整保存下來,成為何家的傳家美食。從何壽川的母親,到他的妻子、信誼基金會執行長張杏如,到他的媳婦趙珍珍與女兒何奕佳,何家三代的女人都傳承了這項手藝。而且一再的實驗,米多少,水多少,蒸多久,菜頭粿的滋味更好吃。何家菜頭粿,藝傳三代,讓這個滋味維繫下來的,不是廚藝,而是老祖母生命的溫暖。
視員工為家人 許多資深同仁都受過母親照顧
民國四○年代,永豐餘規模遠不如今日,員工只有四十人,是現在的二百五十分之一。當時,何家請了一位幫傭,負責料理四十幾位員工的伙食,林富香則負責家人伙食。由於公司地點就在何家,對於何家成員來說,公司就是家,家就是公司。公司每一個人都和老闆娘非常熟悉,有的人小時候進來是瘌癩頭,以後娶了公司同仁,又做到經理;有的同仁夫妻不對味了,也要老闆娘出面幫調解。身為企業大家長之妻,林富香雖然在公司裡沒有一官半職,但卻自然而然地去照顧員工,結婚也照顧,生子也照顧。她的溫潤像蜂蜜一樣,把每個人甜甜地黏在一起。
五○年代,永豐餘總部從南部搬到台北,但每逢農曆九月十五日,總是有許多老員工,從台南趕上來為她慶生,令與母親同住的何壽川引以為苦:「他們開夜車來,有的自己開,有的小孩開,早上五點鐘就來了,真是受不了,我跟他們說,不要這麼早來嘛!八點以後再來,但是不行,他們還是五、六點就來了。我是身受其苦,因為他們一大早按鈴,我就要去開門啊!」何壽川笑著說:「這就是我從來不告訴別人生日的原因。」
縱使何壽川好說歹說,認識林富香的永豐餘老員工還是憑著台南時期的記憶,認為林富香是虔誠的佛門子弟,一定很早就起來禮佛,從台南開夜車上來為她祝壽,時間剛剛好。
穿越五十年歷史 太太、女兒、媳婦都會這項手藝
兩年前,林富香以九十二歲高齡去世,直到去世前幾年,林富香還是在幫傭的陪同下,製作菜頭粿等糕點,分送親友。每當親戚生日、子女或孫輩結婚紀念日、以及她所能記起來的各式各樣值得慶祝的日子,她會跑到院子裡摘下新鮮的花朵,插成盆花,並自己以書法寫好賀詞,一早託人送過去,往往節日主角還沒睡醒,長輩的祝福,已經悄悄來到家門前。「我太太說,什麼結婚紀念日,她自己從來都不記得,結果媽媽記得,一大早,就送了一盆自己弄的插花來。」何壽川笑著,眼眶微濕。
林富香去世後,「沒有人送他們菜頭粿,懷念這種滋味,大家只好自己做,姊姊、妹妹都乖乖自己做,她們當了婆婆,也想把這項手藝傳下去,教給下一代,現在,幾乎大家都會做。」
何壽川說,媽媽做的與太太做的菜頭粿,口感不太一樣,但是都很香,「那個香味真的非常的好,沒有辦法形容。」他對媳婦的手藝,更是讚不絕口,訪談歡喜之際,他要求媳婦將菜頭粿的食譜,以電子郵件傳來,不料留美的媳婦不擅中文打字,只好以英文書寫菜頭粿食譜,何壽川收到後,哈哈大笑。
隨著何家從台南搬來台北、歷史超過五十年的竹製大蒸籠,現在正靜靜地躺在何壽川家中廚房。年關在即,它又將展現歷史、食物與情感的魔力,大顯身手,出品獨特的何家菜頭粿。
何家菜頭粿,有出身於民國前一年的台南府城平凡女子林富香影子;有致力於兒童現代教育的何杏如影子;有隻身前往中國大陸昆山發展有機蔬菜的何奕佳影子;有留美歸國六年級生何家媳婦趙珍珍影子。生生不息的家族力量,其實就蘊藏在生活細節中;穿越時空,穿越紅蘿蔔、白蘿蔔、在來米,一籠籠芬芳、嫩黃的菜頭粿,正隨著水蒸氣滋滋聲響,譜出一首首動人的家族合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