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餐,人的一生會吃進多少餐飯,入口的不管是佳餚美饌或粗茶淡飯,待被腸胃磨盡,到底留存什麼滋味,至今依舊令我們魂牽夢縈? 歷史學家逯耀東在<餓與福州乾拌麵>文中說了段小故事。他十六歲因思想左傾,被捕入獄,在牢裡蹲三個多月。一日二餐,糙米飯,配薄薄的兩片黃蘿蔔,湯是白水煮鹹菜,入口一股腥臭。無油無鹽,吃完很快就餓了,餓了就睡,醒了就望著高高的小窗,小窗外灰濛濛、落著冬雨的天空。 有一天,他父親託人送來兩個山東大饅頭,「山東大饅頭白淨圓潤,抓在手裡沈甸甸的,」他立刻跟獄友分食一個,另一個放在枕邊,準備隔日再吃。不料,睡到半夜他被耳畔細聲驚醒,那饅頭竟被老鼠叼到走廊去了。那肥鼠隔著鐵柵欄,明日張膽跟逯耀東對望,最後唧一聲,拖著饅頭跑開了。 這顆被老鼠叼走的白饅頭,象徵親情的溫暖、禁錮的青春以及被剝奪自由,白饅頭到處都有,人人可食,但對逯耀東,誰解其中味? 蘇東坡一生歷經兩次放逐,甚至遠放海南,絕望到備好棺木,準備埋骨異鄉。蘇東坡一生嘗遍酸甜苦辣百味,還發明了足以傳世的「東坡肉」,但歷盡劫波體會最深的竟是「澹泊」二字。當所有的味覺都嘗過了,才體會到「淡」是人生最深的滋味。 味道,說來大都平凡無奇,之所以被記得,是其中參透了人生的滋味。當年曾經協助漢高祖打天下的大將韓信,曾經困苦潦倒,一位在河邊染衣的漂母同情他,給他稀飯吃,而後韓信功成名就,念念不忘這碗稀飯,找到當年接濟他的漂母,贈送一千兩黃金。對於韓信,最懷念的滋味不只那碗稀飯,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愛之情,以及他曾經潦倒而後崛起的過程。 人對味道是有感情的,這些味道往往不在食物本身,而在這味道伴隨的記憶。永豐餘董事長何壽川九十歲老母親每年都會做蘿蔔糕,用分享出去的蘿蔔糕,將家族向心力凝聚起來;作家蔣勳從母親大年夜祭祖的一百顆饅頭,學到凡事一絲不苟的莊嚴、虔誠的精神;光寶董事長宋恭源喜愛的菜脯蛋,提醒他白手起家那種堅持的初心…… 這些味道,經歷年深月久的催熟,彷彿都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重量。懸念這些滋味,總令人心頭一熱,將人拉回生命原初的感動,在這些刻骨銘心的滋味裡,找到了人生最原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