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來，挾著「宜蘭經驗」奠基者的成功模式，陳定南縱橫台灣政壇，從地方縣長成為中央閣員。如今，他又將重披戰袍，再返回二十四年前發跡之處接受光榮徵召。 博得「陳青天」美名，但也留下「酷吏」罵名。陳定南的毀譽參半，也讓他爭議不斷。他的清廉有幫他個人「品牌」加分的作用，但在民進黨內被認為是另外一隻「孤鳥」。他的施政滿意度從未落在第三名後，卻為何始終停滯在法務部？民進黨在宜蘭縣出現什麼危機？為什麼非陳定南返鄉參選不可？以下是專訪紀要。 對立？民進黨有三個人要選縣長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部長這次決定要做二十四年前所做過的事，返鄉參選宜蘭縣長的原因是什麼？ 陳定南答（以下簡稱答）：宜蘭縣綠色執政二十四年，九個月前，劉守成（現任宜蘭縣長）的第一任副縣長江淳信透過朋友告訴我，要我年底的縣長一定要回去選，否則縣長保不住，綠色江山到此結束。 問：他們為什麼如此認為？ 答：事實上，現在民調也是這樣。你知道嗎？差了一大截。劉守成第二任連任的時候，是現在的宜蘭市長呂國華跟他選，結果只贏七千七百三十九票，是險勝，以一個鄉鎮市長去對抗縣長都差點贏。現在呂國華是信心滿滿，地方上也都認為他會是代表國民黨的候選人。然而，以目前民進黨在宜蘭縣有三個人要參選的情況，及經過去年底的立委大選之後，民進黨在宜蘭縣已經出現嚴重的派系對立。 問：有多嚴重？ 答：（不語）總之很嚴重，已經有人擺明了要扯後腿。 問：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 答：去年底的立委選舉，有人認為宜蘭縣黨部明顯偏袒，新仇舊恨統統都跑出來了。他們因此要我回去選。 問：這些人有誰？ 答：（拿出一張「敦請陳定南部長返鄉服務書」，上有二十人的簽名）包括江淳信、工業會理事長王信豐、商業會理事長朱儒文、教育界大老陳日春、體育會理事長林丙丁、前羅東鎮長游榮華、醫師公會理事長吳世民、西藥界龍頭陳金芳…… 問：他們為什麼挑你？ 答：有三個原因。第一，他們認為只有我才能讓黨內團結一致，贏得這場選舉。第二，北宜高速公路最晚明年初通車，宜蘭縣馬上進入關鍵的發展時刻。如果下一屆的縣長不能針對天然資源的永續利用、做一個非常好的規畫、嚴格的監控，高速公路對宜蘭縣會是一個災難。 問：這個災難會有多大？ 答：這個就很難說了。你可以想想看，到時候大量的人口湧進來，都市計畫單單是住宅區要開放多少？商業區要開放多少？還有公共設施保留地？公園會在誰家門前？誰家的地會被劃成住宅區、商業區？這不得了啊，這學問大了，這是利益問題。 更何況，宜蘭縣的環境條件很脆弱，例如山坡地要不要開發？我在縣長任內嚴格禁止山坡地開發、禁止濫墾、濫伐、濫建、濫葬，連廟都拆。可是你看，外縣市遇雨則澇、土石成流，宜蘭縣歷經這麼多次大雨、颱風都沒事，鄉親因此感念我當年把關嚴格、公共品質好。 委屈？自己開的支票要自己兌現 問：部長返鄉參選，會不會覺得委屈？ 答：不會啦。反正黨內提名今年四月就要登記，內閣總辭是二月，我想再留也不過兩個月，所以就乾脆一次辭了，在三個星期前請游院長向總統報告，請他們趕緊找部長接替人選。時間很緊呢，四月要登記、隨即黨員投票、還要做民意調查，六月份就要定案、決定人選了。 問：你做這個決定後，上面有沒有找你討論過這件事？ 答：沒有。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我還要補充剛剛要說的第三個理由。七年前劉守成當選縣長的那晚，我在他的競選總部，面對這些支持者，我許下了宏願、誇下了海口，說劉守成在做滿八年之後，（民進黨）還要繼續有人當滿八年，讓綠色執政連續三十二年，打破國民黨過去連續在宜蘭縣執政三十年的紀錄，國民黨是民國四十年執政到七十年。 我當年許下的宏願，於是他們找上了我，說眼看綠色執政就要終結，「你開的支票，要自己兌現！」（大笑） 所以，對我來說，這是個使命。一週之前，我再度向游院長報告，「我逃不掉了，非回去不可。」報告的確切時間是一月十七號的白天，我後來再寫了一份書面報告。 問：總統對你的決定……？ 答：總統非常意外，但是他眼睛一亮。我的回去，讓他突然有個靈感，認為政務官下鄉參選以光復藍色縣市、確保綠色縣市，可能是誰應該要下去，他因此點名了一些年輕政務官的名字，包括我、羅文嘉、林佳龍、邱太三，其實總統不是點我，而是我給了總統這個靈感，總統了解宜蘭的狀況。要找個法務部長，不太難啦。（笑）宜蘭目前需要一個能整合黨內團結的人不容易，我說過，此時離開法務部雖不無遺憾，但後繼有人，不怕啦。 勝算？至少回去選可讓黨內團結 問：宜蘭鄉親是在一月十五日向部長遞出「敦請陳定南部長返鄉服務書」，你十七日決定返鄉參選，這一、兩天你的思考……？ 答：此事已經醞釀至少六個月了。我向他們說，到底有哪些人要我回去選，至少要給我看看嘛，要簽出來。所以才有這張「敦請書」。這件事已經糾纏我很多天了。 問：他們和你談過幾次？次數很頻繁嗎？ 答：斷斷續續，不是很頻繁。可能了不起兩個星期、一個月一次。但是情況急轉直下，是在立委大選之後，黨內裂痕持續加大。 問：部長確定返鄉一定能選上？ 答：這誰都沒有把握。宜蘭至少已有三個人表態參選，經過劉縣長、游院長努力溝通，他們已把路鋪好了，只要我回去選，他們願意都退。前陣子總統府秘書長蘇貞昌辦黨員聯歡會，有人舉牌抗議（反對陳定南返鄉參選），就是某個候選人的支持者嘛。民進黨是個民主、百家齊放的政黨，沒聲音才奇怪呢。選舉沒有穩贏的，但至少我回去選，可以讓黨內團結。再加上鄉親對我過去八年縣長的付出，我比其他黨內同志有比較大的勝算。 問：有人認為你是民進黨內的另外一隻「孤鳥」，你認為……？ 答：這要看你怎麼對「孤鳥」下定義。為什麼我會被稱為「孤鳥」，是因為我從政不久，就有「新潮流」，他們也希望我參加；到了立法院之後，就是「福利國」、還有阿扁總統的「正義連線」。新潮流、福利國都希望我加入，謝長廷找我當福利國的發起人，我沒有同意。我說我不想參加派系，所以我在民進黨公職人員裡面，我是沒有參加派系的，所以有人說我是「孤鳥」。 由於沒有人下「孤鳥」的定義，所以有人認為我這個「孤鳥」指的是很不合群。其實，我是民進黨團最有團隊精神的。而且，不是之一哦，我敢說是「最」有團隊精神的。 問：為什麼？ 答：舉個顯著例子。我非常反對「政風機構設置條例」，我在縣長任內裁掉「人二單位」，我不能讓它借屍還魂、新瓶裝舊酒，這些人早就已經腐敗了。所以我極力反對，但是黨團支持。我在二讀會時沒有進會場，就讓它過，所以最後成立了政風機構。政風機構承接了過去不好的習慣，我在法務部後來果然見證了，害一些滿腔熱血、年輕的政風人員背負過去「人二」的原罪，「人二」的原罪就是「爪耙子」（台語，指專打小報告的人）。 除此之外，在行政院團隊裡，我也是最有團隊精神的少數部會首長。所以，「孤鳥」是指我沒有參加派系；要論團隊精神，我可以打一百分，甚至是一百零一分。（笑）這是可以打聽得到的。 失意？部長再往上沒有多少位置 問：既是如此，你的施政滿意度又高，為何始終是法務部長？ 答：你說往哪裡去？再上去，就幾個正、副院長了，能有幾個位置？蕭新煌傳出不肯接監察院副院長時，曾傳出是我去接副院長。不過，這是道聽塗說。國民黨廖風德說得很刻薄，說我是「失意的政客」。 問：你的施政滿意度曾掉到第二……？ 答：我被抹得太黑了。治安不好、法官把薛球及陳益華交保、炸彈客交保、重罪輕判、朱安雄逃、曾正仁逃，這些帳統統算在我頭上，這些統統都是司法院的事，和法務部一點都不相關。我只負責刑事政策、下掃黑肅貪的行政命令，至於要辦誰、要傳誰、起不起訴，都不是我這個法務部長能管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法務部還能只輸勞委會一個百分點（指民意調查），我們還算是「真勇」（台語）。 問：宜蘭號稱是民進黨的「民主聖地」，為什麼卻是由老縣長出馬……？ 答：如果不是因為黨內對立，根本不需要我回去。 問：為什麼是你回去？ 答：行政院長回去選縣長，太委屈了。我以部長回去當縣長，比較合理啦。要求行政院長回去選縣長，說實在，誰敢開口啊。游院長回去選，那不用說，大家絕對是支持到底，而且是穩操勝算；我回去選，是要比游院長辛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