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當你不給別人留餘地時,別人也不會給你留餘地。 去年十月我曾寫一篇文章「看他崛起,看他殞落」,做為一位局外人,我已於三個月前看出宋楚瑜的權力末路。宋楚瑜看自己,不會不知道,要不要退,其實就在一念之間。 過去政壇二十年內,曾有一定政治地位又漂亮退場者,只有趙少康與我;我並非抬舉自己,我們做得到,不是我們崇高,只因我們擁有冷酷看自己、也冷酷看社會的能力。從二十歲開始參與台灣政治,我看盡太多政治的無情與無常,也看盡台灣選民的世態炎涼。今天你當權,一切的道德都對;今天你失勢,一切的道德都不對;於是我給自己下定決心,政治不能當職業,只能當人生實踐理想的一部分,我不願把人生全交給政治。 許多人談宋楚瑜為什麼不退?罵得好,可也罵得苛。宋楚瑜並不特別偉大,他如同多數的權力人物,怕失了掌聲,怕失了舞台;他有人性的一面,也有成為政治領袖必要的魔鬼面相。國民黨一位非常優秀的中生代曾和我說了一段話,「國民黨最大的悲哀,沒有一個人願意退休。」這個悲哀豈止存在於國民黨,也存在於全台灣政治;它不只反映政治人物的貪婪,也反映了選民過於現實的後果。 政治人物不能退,不只宋楚瑜做不到,即使是有高度理想的人物如施明德與許信良也做不到。許信良於一九九九年決定退黨,他堅持參選一場無望的選舉,只因陳水扁不給他留任何餘地。 如今宋楚瑜正被逼得走上相同的路,他終究只是一個平凡的政治人物,退不了,不願被羞辱;他已沒有太多餘地,他不願再顧大局了,他將大局交給準備選二○○八的馬英九與國民黨,他要為自己的小局拚最後一條路。 回想連宋合,馬英九做為泛藍唯一的政治明星,答應宋楚瑜出任總協調,宋楚瑜認為馬英九不認帳;馬英九競選市長連任時,宋楚瑜連一封競選總部成立的邀請函都拿不到;想去幫馬站台,馬不歡迎;最後為馬英九下跪,馬的幕僚長還說這一跪跑走了多少票。這是宋楚瑜之痛,這幾年提起馬英九,他只有恨與憤慨。或許做為一個政治人物,宋的憤慨與情緒太多,他很難真正做個大人物。可是如果藍軍領袖只用這種角度評論宋楚瑜,只坐視危機擴大,他們譏笑宋楚瑜自殺,卻不知自己也在自殺。 宋楚瑜眼前有兩個與扁合作的選擇,一出任和發會主委,主導兩岸;一組閣,和扁分享權力。立法院授權的和發會,總統可隨時收回,兩岸和平法與憲法中總統的兩岸主導權衝突,比真調會的違憲程度更鉅;再者,和發會沒有任何資源,宋楚瑜徒享叛徒罪名,卻無任何實權;或許民眾可因他主導兩岸而暫時原諒,但時間一久,發現他一事無成,就像辜老在空位上等了六、七年,宋楚瑜失去一切,得到什麼? 如果宋楚瑜要的是組閣權,他與陳水扁其實並不容易談成。雙方最容易起爭執的不在兩岸事務,而是財政部。全台灣都是一群愛錢之徒,掌握財政部,等同控制台灣企業界;掌握財政部,等同控制台灣媒體;掌握財政部,等同控制台灣各地方政治勢力。宋扁二人未來最後若組閣談不攏,一定是在錢上頭,對於如何拿錢來控制台灣談不攏,因為這兩位厲害的政治人物都知道,沒有錢就等於沒有權力。 就算陳水扁最後與宋楚瑜達成了組閣的妥協點,他們的蜜月期也不會太長,宋的情形或許會比唐飛好一點,終究橘營在立院還有三十四席。許多政治評論家現在預言,一旦宋扁合作,親民黨將會裂解。但他們錯了,攤開親民黨立委名單,宋楚瑜至少可掌握二十五席以上,會出走的只在個位數字。今日的宋楚瑜並非當年從民進黨出走的許信良,他仍是擁有立院堅定政治實力的第三政黨領袖,而且笑罵由人,三年不變,這是既有制度給他的保障。宋楚瑜不在乎對手怒斥他叛徒,他相信只要忍過一時,他可以學習歐洲第三政黨和第一政黨合作的經驗重起舞台,而非任由第二政黨不斷將其邊緣化,最後眼看自己政治生命走向盡頭。 宋楚瑜不是理想主義者,過去十多年下來,他有動情之時,有看大局之時,但終究是個權力人物;權力人物的本質就是魔鬼,他與扁終究是兩個魔鬼的交易。 熟知宋楚瑜的人都知道,他今日心意已動,雖然已決定嘗試與扁合作,但仍在藍綠雙邊談判中擺動。國民黨不是沒有挽回的可能性,可是要挽回就不能重蹈過去連宋合時的空泛承諾,必須給予公開的實權;宋楚瑜將不會再接受密室協商,因為密室結果就是統統落空。 這場權力之戲,最令人不願說破的恨,還是馬英九。宋楚瑜並不恨連戰,因為他知道連戰答應他時是誠意的,連戰身邊的人杯葛,他可以理解;導致宋楚瑜必須走鋼索與魔鬼交易的原因只有一個人,他與馬英九找不到交集;趙少康在我的節目中說他知道宋楚瑜在意馬英九,但沒想到恨到這種程度;他擔心國民黨面對這種處境還冥頑不靈,甚至馬英九還很慶幸宋楚瑜把自己毀掉了,競爭對手一一倒了;趙少康更擔心宋楚瑜會有自己得不到,也讓對方得不到的復仇心態。 去年三二○之後,馬英九有許多機會整合泛藍。他手上握有泛藍最大的行政資源——台北市府,結果他選擇沒有任何一個位置分享親民黨。馬英九把政治權力當成小學生的家家酒辦,過去這段時間,太多人都曾提醒馬英九應該解決宋楚瑜問題,但馬身邊的人都認為宋不過是個外省人,反正外省人的票都會投馬英九;他們認為宋楚瑜已在政治上窮途末路,對他只須禮貌性拜會即可,何須分享權力? 說來悲哀,馬英九其實是個敦厚善良之人,他與陳水扁風格多麼不同,處理權力結果卻相同,一個「扁全包」,一個「馬全包」。扁像個推土機,拒絕與任何人分享權力。 馬英九雖然敦厚,但他與他的團隊充滿自戀性格,眼中看到的只有群眾的歡呼聲與人氣王稱號;所有的政治危機都在他可愛性格中取得化解,馬不須像傳統政治人物承擔責任,他在鏡子裡看到一個俊美的外表,一個廣受歡迎的政治明星,他是我所認知的古今中外政治人物中最自戀的政治領袖。這種自戀使他對權力問題幾近盲目,他看得到宋楚瑜起不來,但看不到自己的二○○八也會因此起不來。去年五二○後,馬進行小內閣改組,他拒絕與泛藍任何政治人物分享權力,今天許多人罵宋楚瑜沒有大局觀念,馬英九何嘗又有? 我寫這篇文章,離宋扁談合作只剩幾日,人在美國的宋楚瑜是否心意已決?與他無任何關連的我無從得知,我只能說,若國民黨願意給宋楚瑜一條活路走,他不會選擇與扁合作。他深知此去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時候永遠沒有太遲,只取決於國民黨能否放下泛藍中的貴族身段,馬英九能否在權力之鏡中少看顧自己,多閱讀真實世界。 其實這個權力道理簡單得不得了,王金平當立法院長,馬英九當總統候選人,宋楚瑜出任國親合併後的黨主席;縣市長候選人國親協商,台北縣長候選人由宋指定,並公開承諾立院副院長為反映席次,歸親民黨所有。不做這種最後的努力,不與親民黨分享權力,導致宋扁合作,即使國民黨的預言成真,宋楚瑜毀滅了自己,可是光黨產條例一項,國民黨也把自己毀了,台灣的在野勢力完全崩解。 宋楚瑜身邊的人表示他想當吳鳳,他自有一套邏輯,或許自認此舉等於重啟當年施明德與趙少康的大和解第二章。我不知道此次是否能做到,但他們這些人都太輕估台灣的政治結構,也就是牢不可破的省籍。一九九五年,施明德的大和解幫民進黨在立法院換到太大的政治空間,可是當他與周荃握手的那一刻,照片一登報,施明德就完了。與敵人握手,往往只換來毀滅。 我不像宋楚瑜的某些朋友或趙少康那麼樂觀,認為宋透過組閣可以重回政治舞台;我相信宋現在對自己的各種選擇還是充滿不安,只要泛藍的支持者與政治領袖、尤其是馬英九,能給宋楚瑜一條路走。 政治必須給別人留一點餘地,尤其想選二○○八的總統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