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到日本,國際媒體對剛結束的台灣立委選舉,共同解釋「台獨受挫,台海緊張情勢暫緩」。 這場選戰意義集中於四點。最重要的一點,李登輝意外提前垮台。他本身及他代表的台聯,已不再擁有足夠能量主導台灣政治。台聯輸,可能輸在黨中央輔選不力,也可能輸在錯誤的提名策略;但它輸的原因已不再重要,輸的結果卻意義非凡。李登輝所代表的台灣正名運動由於立院囊括席次太少,沒有能力進逼陳水扁非二○○六制憲不可。 從陳水扁的角度而言,李登輝甚至已失去利用價值。他已不需李登輝協助掌握軍特之權;李登輝也已經用盡了他幫忙陳水扁裂解國民黨的政治功能;李之權力功效,已達盡頭。 上屆立委選舉,泛綠大贏,贏在台聯。台聯一舉攻下七%的選票,讓民進黨雖只維持平盤三三%的得票率,泛綠卻跨出四○%的門檻,這是十幾年來,民進黨政治版圖做不到的成績。李登輝的七%並非來自於台獨基本教義派,主要來自於國民黨地方勢力的靠行;四年下來,李登輝雖嘗試多次裂解國民黨,但斯人已老也已遠,除了三年前的戰役外,李登輝的割喉能量已遠低於陳水扁親自上場操刀的陳明文、徐慶元模式。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三年過後,此次立委選舉戰役,李登輝對陳水扁,只是一位芒刺在背的謊言拆穿者。陳水扁對美國退讓,李登輝嘲笑「美國又不是我們老爸」;陳水扁想從公投制憲中開溜,李登輝像說穿國王新衣的老小孩,逼得陳水扁無所遁形。然而權力終究是現實的,本次立委選舉,李登輝已失去他對國民黨當年的影響力,他已無法拔樁國民黨任何一人;台聯得票率不僅無法上升,席次還下滑一席。從兩岸大局來看,今後陳水扁如果不實踐公投制憲,泛綠陣營已沒人能逼著他殺頭也得兌現。「公投制憲」將如當年「台獨黨綱」,列入歷史文獻,走入灰燼。民進黨不必也不會再搞制憲新國家了,拆穿陳水扁謊言的勢力太小了,小到陳水扁可以考慮換一套新衣,不會出糗了。 李登輝垮了,陳水扁有更大的空間切割國內的政治利益與國際的妥協利益。他未來繼續操作省籍情結,僅止於內部意涵;尤其二○○五縣市長選舉、二○○六年北高兩市選舉,務實的陳水扁、現實的陳水扁、擁抱權力而沒有信仰的陳水扁,都會重回「一邊一國」之前的陳水扁路線。今後他與國民黨競爭,愛台灣的符號只成為否決性的副策略,主策略仍在透過預算的分配、司法的棍棒手段、恩寵式的特權超貸,步步挖藍營牆腳。只有到了二○○七、二○○八,北京奧運前夕,陳水扁卸任前,我們熟悉的「愛台灣」符號,才會重回政治大版圖。 陳水扁的正名運動將大幅萎縮,好似房子不正名了,客廳也不正名了,就剩下廁所要正名;他會將正名運動萎縮在最小的範圍內,不僅外館不正名,國際組織不正名,國際協約也不正名,正名只限農業技術團等毫無意涵的外交領域。國王的新衣快被拆穿了,燈光將打在陳水扁赤裸裸的身上,他像許曉丹一樣,只能拿件薄紗往身上披,這就是陳水扁未來唯一僅存的正名運動。 變數只在二○○七、二○○八,陳水扁快下臺之際。如果他在黨內原來是個馴獸師,那些野獸般的接班人為了二○○八總統大位,從今起會步步想吃他,並學著他也以「愛台灣」符號,步步奪權。這是民進黨殘酷權力鬥爭的傳統,為了鞏固權力地位,二○○八前,陳水扁和他的接班人,不得不再來一段重演「愛台灣」的戲碼。 簡單而言,一場立委選舉看似無聊荒唐,卻意外地幫台灣暫時避開兩岸戰爭的緊迫性,直到二○○七。 這場選戰第二個重要意涵,提前引爆了民進黨內本應於二○○七、二○○八才上演的權力爭奪戰。陳水扁想都沒想到一個狗屁不通的立委選舉,竟然搞到黨內這麼多派系突然硬起來,不只威而剛吃了,膽子來了,熊心豹膽竟出爐,紛紛要求黨主席下台。事實上,這些要黨主席下台的勢力,他們要的位置只有一個:「閣揆」。民進黨黨內,無論蘇貞昌或者謝長廷、甚至呂秀蓮,迅速地在綠軍挫敗的二十四小時內達成一項共識——「閣揆必須撤換,游錫必須滾」。 當選不到一年的陳水扁,意外面臨了另一場新權力危機,與三二○後不同,包圍總統府的不是藍軍民眾,而是他自己的黨內同志。今後他必須靠高明的權力布局才能穩助陣腳,我判斷陳水扁對閣揆大位,蘇絕不給,謝不甘心給,呂不能給,最可能的還是找一個如李遠哲般的政治冬烘先生,幫他卡住行政院長的實位。 嚴格來說,這場選戰不能怪陳水扁輔選失利。怪陳水扁,完全是權力鬥爭的藉口。民進黨這次的得票率整整成長了三個百分點;一九九五年,我當民進黨文宣部主任時,民進黨立委選舉得票率已達三三%,上屆立委選舉,還是三三%。這次選戰,民進黨成長了三個百分點,問題是出在台聯並沒有成長。更重要的是民進黨的提名策略錯誤,導致得票率沒有反映於當選席次。因此誰負責提名?誰定下提名總額?誰在輔選最後一刻沒有做出適當的棄保與配票?才是該負責的人。這與陳水扁在各地談國徽、談公投制憲沒有關連。民進黨批評陳水扁輔選中講太多不正經的語言,但二○○四總統大選前,陳水扁講過更多更不正經的口號,甚至槍擊案都操作得出來,比起上次總統大選的規模,陳水扁之語言何錯之有? 這場選戰臚T個意涵,台灣正式告別一黨獨大的時代。我本來非常擔心選舉之後,如果泛綠過半,或是泛綠過不了半,買無黨籍買到過半,權力的傾斜會讓台灣重回一黨獨大的年代。特別是民進黨過去三年來一直想通過黨產處理條例,算準了國民黨有一大半的成員都是樁腳型的地方政治人物,只要失去黨產,這些人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黨內;黨產處理條例一過,民進黨就可以把藍綠的政治結構從六比四、到總統大選時的五比五,一舉變成四比六,進而贏得二○○五縣市長選舉,確定長期執政的一黨獨大局面。這場立委選舉在外界沒有給予正確的政治解讀之下,冷冷的選舉卻帶出熱熱的意涵,台灣正式告別一黨獨大的年代。 第四點,國民黨可以贏得這場立委選舉,主在成功地切割區域政治。在北部,藍軍打價值戰,保衛中華民國;在中南部,王金平要求不造勢、不宣傳,直接把錢撥給候選人做輔選經費;簡言之,國民黨在中南部玩的就是組織政治與樁腳政治,在北部才打價值戰。這場選戰,藍軍代表的價值被證明只能限制於某些區域,未來樁腳政治的領導者將成為國民黨的權力核心,只有加上這塊,藍軍才有能力過半。 立委選戰之後,還有一個重要指標,十二月三十日的法院判決。它將是個重大變數,十二月三十日的選舉無效判決可悲的決定因素不在司法,在政治,不是法律見解,而是政治情勢的判斷。如果立委選舉結果帶給法官政治上的信心,進而激勵了他們法律的堅持,法官若判部分地區重新選舉,將更衝擊陳水扁權位正當性。 這一項變數等於告訴我們,從三二○開始,沒有一個人真正贏得大選;本次立委選舉,綠軍沒過半,陳水扁等於又被判定沒有過半民意支持的假總統。台灣勢均力敵的政治版圖競爭,短時間不會有個明顯輸贏。即使藍軍明年不倒閣,陳水扁不交出組閣權,藍一半、綠一半,雙方得票率差距永遠只在三%上下,未來每次大選中正確的戰略戰術、及候選人抉擇,都將決定誰贏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