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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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李登輝一點都不打算饒了陳水扁。台聯立委造勢活動上,李登輝公開宣示,二○○七公投制憲。
李登輝和陳水扁當然是不同的,他不只言而有信,把自己的歷史性主張當一回事,對於台獨、對於制憲,他更有備而來。三年前,他宣布二○○八制憲,陳水扁為了別苗頭,把時間提前了兩年,二○○六公投制憲;李登輝不為所動,他知道此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下屆總統大選才是好時機。他計算今年台聯將成長為二十五席,三年後再成長為五十席。隨著台聯的崛起以及民進黨再執政,台灣民族主義越來越強,二○○七公投制憲,二○○八總統大選也是中國奧運前夕宣布獨立,他一生願望就完成了。
在李登輝面前,陳水扁束手無策,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政治人物;一個長線布局,一個短線操作。李登輝的人生顯然有兩個大使命,執行也極為徹底,一是民主化,另一是台灣人意識。現在罵李的人很多,我常常提醒他們,如果從民主政治指標回頭看李登輝時代,至少就自由化的部分,我們應該懷念李登輝。
李登輝的年代,開放報禁、開放有線電視、開放無線電視、開放廣播電台,他的開放不是虛擬,更非裝腔作勢、掛羊頭賣狗肉;為了「民主」他真的就讓這些媒體天天指著李登輝鼻頭罵,甚至幾近造謠,他都容忍。他沒有陳水扁式的口號,「我誓死保衛你污辱我的權力」;他沒有陳水扁假性招數,「媒體自由入憲」,但他真實做到了,他衷心的相信,民主化是他的人生使命,維持權力對他固然重要,但可以用別的方法。在他的帶領之下,一九九六年蘇起回憶,當第一任總統民選之後,整個國民黨政府有一個重要的政治工程,就是徹底的執行民主化,把它當使命、打從內心實踐。
李登輝第二個政治使命從一九八八年繼承蔣經國起,就已重新布局。為了和非主流派妥協,他提出國統綱領、辜汪會談,不過他並沒有因此滿足當時的權力狀況。到了一九九三年非主流勢力微弱後,他提出聯合國議題,此時的李登輝已超越國統綱領及辜汪會談的一中架構,開始他的前兩國論階段。一九九九年第二次總統民選,如何脫離一個中國原則,成了李登輝第三階段的主要目標,他正式提出兩國論。現在李登輝已進入了他人生處理台灣民族主義的第四階段,是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階段。他沒有因為自己在國民黨內的權力失敗而認輸,他也沒因這幾年國安密帳的打擊之下挫敗隱遁,他更沒有因為個人全國性政治聲望的低落而覺得時代不站在他那一邊,像一個頑固的老狐狸,坐在山中也好,坐在市囂塵中也好,他永遠相信他的手,可以穩穩的操縱權力的線頭,世界會隨著他演出。
他可能是最後的信仰者,也可能是最終的出賣者,成敗論英雄。如果有一天,台灣獨立了,他是台灣之父;如果制憲之路最後導向戰爭,台獨失敗,歷史改寫,甚至中國大陸因此統一了台灣,李登輝就成民族敗類,歷史上之李寇。
我曾經分析台灣現今的政治局勢,真正主導者還是李登輝主義。這十年來,政治上與經濟上的李登輝主義,從來沒有離開台灣主要思維。權跟錢在阿扁手中,但意識形態始終在李登輝手裡,現在如此,過去四年如此,未來更將變本加厲。李登輝不像陳水扁,他不怕美國扣住他任何秘密,他手中何嘗不也扣住許多美國政要的秘密;他沒有落得和陳水扁槍擊案相同下場,把柄落美國人手中,導致必須對美畢恭畢敬;在亞洲政治裡,他一直想和李光耀別苗頭,打從心裡,他不覺得台灣小,也不認為台灣邊緣,更不覺得自己老。自一九九六年開始,李登輝憑意志一手下棋,果然把台灣推向國際政治,抗衡中國,世界都不能忽視的角落。
台灣政治有一條真正的切割線,不是藍綠,是支持李登輝主義與反對李登輝主義。簡單而言,認為台灣可以一搏,也認同台灣應該在國際政治上和中國硬幹的,就站在李登輝那邊;想要迴避這個趨勢,就得站在李登輝的對立面。就這個部分而言,李登輝主義者的軸線清楚且凝聚力越來越高;另外一面的力量卻相對潰散及不一致、沒有主軸。
李登輝主義時間表已完成,二○○七公投制憲,二○○八獨立,國號「台灣中華民國」。這在李氏幾本書中,已明白標舉。相對反李登輝主義者,不只沒有結盟,不只沒有領袖,不只沒有共同的意識形態,甚至連意識李登輝主義的重要性,簡單的該怎麼辦都零零落落。表面上看來,支持李登輝的人,只占人口三○%,另外七○%不贊成;但這七○%的人是散沙型的人口,在政治的發展過程中,沒有變成一種組織性的力量。
這七○%被既有政黨分割,包括國、親、第三勢力及民進黨溫和派人士。他們在各個不同議題中各有利害,像一盤散沙,只能看著李登輝所帶領的列車,以急速的火力往前奔馳。搭在李登輝列車上的人或許沒有站在鐵軌旁觀望的人數來得眾多,但他們有目標、有方向、有主義、有領袖,當李登輝決定二○○七公投制憲時,列車轟隆往前駛去,民進黨能怎麼辦?陳水扁能怎麼辦?公開反對?不只陳水扁不能,國民黨也不能反對。
未來立法院的合縱連橫,國民黨需要台聯合作,國民黨內急於與親民黨區隔遠超過與李登輝區隔,他們想要牢牢抓住本土的符號;他們怎麼可能扮演前鋒部隊,阻擋李登輝的列車呢?而親民黨呢?他們的反對只是更坐實及擴大反外省人的台灣族群意識,使李登輝主義越來越具正當性。
從權力邏輯推演,李登輝主義有著不可擋的趨勢。李登輝主義比台灣這些渙散的政治力量都更有前途、更有張力,更會變成關鍵。民間七○%的人,不想被三○%瘋狂列車上的人拉著跑,必須想出解構性的方案,而不是順著既有政治邏輯。我在上星期的專欄中提出「區域政府」,把兩岸的民族主義都瓦解,簡單而言,我們必須以城市瓦解國家,以區域瓦解民族。如果不用新的思考結構,兩岸對峙:台灣對中國大陸,族群對峙:外省對本省,關起門來鬥,李登輝主義當然贏,兩岸戰爭幾乎無法避免。
許多人討厭李登輝,討厭他是一回事,但必須正視李登輝主義的影響力。做一個權力人物,他有令人佩服之處,無論任何處境、任何低潮,他永遠堅持信仰,操縱所有人,布線屬於他衷心相信的長遠大局。像一名最後的信仰者,他走到老年八十幾歲,仍活得比年輕的陳水扁、宋楚瑜、馬英九等人堅定。歷史上以小搏大成功的人並不多,李登輝卻屢次達陣。他一個單人,沒派系,沒耀眼光芒,卻獲蔣經國一路提拔;他坐上繼承人的位子,搏鬥軍特系統,居然大獲全勝;他屬意的連戰落敗下來,影響力也大大摔了一跤;但老驥不服,他又重組台聯,並看準了國際政治的脆弱點,看透了對岸「怕打」,更看穿了反對他的人如此懦弱。
這位老先生如今正要帶著二千三百萬人上天國呢!年輕他大半的我們,即使知曉李登輝主義的危險,但團結不了七○%多數的人,多半束手無策!只好看著李登輝主導的意識形態,逐步取得台灣主流力量。
反對李登輝主義的人,或者更明確的說,反對兩岸硬碰硬、二○○八獨立制憲的人,有沒有方法?李登輝所用的,就是歷史六十年來的痛,包括二二八、外省人來台、蔣介石統治、一九六○年後兩岸對峙以及資本家出走大陸,他把六十年的舊帳,看似非理性,卻有效的集結成政治動員「恨中國」的基礎。
最後的信仰者,儘管人生快走到了盡頭,老人的意志仍不放,他要把台灣多年蒙混的疑問逼到盡頭,戰與不戰?台獨與不台獨?在是與非、黑與白之間,你我都沒有了灰色地帶。戰與不戰,李登輝用盡了他最後的人生,仍要問我們,你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