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滿街熙熙攘攘的人潮,採買的、辦年貨的、送禮的、急忙回老家和父母親團聚的,人潮像螞蟻一樣,匆匆忙忙,完全把前陣子吵得沸沸揚揚的總統大選、防禦性公投、紙條等議題,丟在一旁。 慶幸的,我們總算有個還不錯的年可過。股市回到六千點,國際經濟景氣短暫復甦,四年前,股市三千多點的噩夢走遠了,熱鬧的過年氣氛下,看得見打牌的老人、要紅包的小孩、忙年菜的主婦,熱騰騰的火鍋前紛紛打轉,各自想法子過個好年,壞日子走遠了,熟悉的年節味也回來了。 在台灣島上,我和我的讀者們是一群經濟情況不算差的人。過去四年,台灣經濟衰退,我們雖首當其衝受害,房地產差不多跌了三成,股價少了一半。二○○○年二月,股市的收盤價格,曾高達一萬零二百六十二點,很難回憶吧! 四年來,還記著要和阿扁算這筆帳的,人數越來越少。怪扁、怪國際,無論怪什麼,日子總得想辦法繼續高高興興活下去。畢竟我們得以存活,還真有點仰賴老天爺一直賞口飯吃。四年來,中產階級日子過得沒有以前平順,少了點富裕,但總算維持著差強人意的生活水平。但有一群人,約莫三十萬,四年來新增的失業人,活在貧窮線以下,主計處統計將近六十萬家庭一百二十萬以上人口,在熙熙攘攘辦年貨的人潮中,還是過不了好年。 我的朋友阿雲,在一家飯店當女侍者。這個年,她就沒我們大家講得那麼輕鬆,沒等到年關,先生就在三個月前跳河自殺。 阿雲講話嗓門比男人大,談起時局,往往比我都激動。她不需要很複雜的語言,就可以說出老百姓真正的願望。她的告白比王永慶、林懷民、李遠哲,還沉重。阿雲每天守著她的工作,伺候餐桌上食客的需要。幾次餐會,她總是極專業地穿著全身黑色的制服,紅紅的小領帶,把兩隻手臂背在後頭。多數時刻她會看現場氣氛,如果客人擺出一副老闆架子,她即沉默不語;客人和她打成一片,多鼓勵她講點話,她會大剌剌的高談闊論,一長串比陳水扁還要流利的群眾演說。 她的肢體動作很大,餐桌上每位客人的需求,她卻服務得極端細膩。她的常客在台北約算上百,愛吃什麼,全記得清清楚楚,客人點餐時,不但每個人名字不會搞錯,連客人這會兒該換什麼菜色,上回吃了些什麼,她都有套過人本事,記得一清二楚。 前陣子我到她服務的飯店,出乎意料沒見著她本人,沒多會兒,她同事把我拉到一旁:「阿雲有事找您。」撥了電話,她哭了,嚎啕地在電話筒另一端傷心哭嚎。阿雲平時太樂觀,太堅強,說話比游月霞還直接,真聽到她大哭特哭,我一下愣住、說不上話來。阿雲說,她先生跳河自殺,台北百齡橋下只留了兩隻拖鞋、一封遺書。我問她,妳確定嗎,心裡還抱著一絲微薄期望,這不是真的。 阿雲是女中豪傑,斬釘截鐵地,是他,跳了,旁邊有人看到,現在只想找回先生的遺體。從先生跳河到她和我談話之時,已有三天,遺體仍沉河底。阿雲一度聽信民間迷信,在橋邊燒香拜天、超渡,還叫最心愛的兒子到河邊大聲呼喊爸爸名字,看能不能喚爸爸遺體回岸。 阿雲先生失業很久了,太憂鬱,以前他老說,不能靠老婆撐日子,沒面子。我們現在辯論的政治概念,對他太遙遠,他要一口飯吃,要一份工作,長年靠太太養活全家,阿雲先生覺得自己活著是家人的累贅,選擇跳河自殺。 阿雲說先生剛跳河的時候,警方通知他,她趕到百齡橋邊,望著混混的流水,好像頓悟了大半人生。小人物的世界,她每天只盯算著自己辦了多少外燴,賣了多少餅,每份業績抽點小佣金,累計累計,剛好折算兒子的助學貸款。 從來沒想先生要跳河。走在橋邊,顧不得旁人眼光,阿雲喊啊、喊啊、就怕喊得不夠勁,不能宣洩心中的恨。大聲發出去,聲音跳到河對岸,沉到河底,頂好隨著那麼一丁點緩慢的水流,嚇到沉睡的丈夫。 阿雲回憶先生跳河當晚,沒月、沒星,河邊小樓黃黃的燈光,照著河面不太安分;阿雲一邊哭,一邊搖晃她的兩手,在空中猛抓,也不知要什麼,一生就這麼自己挺過來,腰桿直直地,也沒想靠什麼人,怎麼都不像個頓失依靠的崩潰女人,但阿雲當時心喊:「還是要先生!」 橋邊紅燈又亮了,溢進百輛行車,車頭兩個大燈,照著阿雲臉特慘白。阿雲一邊哭,又不知怎地空中兩手抓,兒子倒在地上,車燈太亮了,像一場臨時的法事,照得橋邊小人物,好像成了主角;但過不了三十秒,車一過橋,阿雲又陷入黑暗中。 阿雲只有小學畢業,她兒子前年考大學,考中國立大學電機系,阿雲放了一長串炮,比中樂透還高興。這位傑出的兒子,父母親心中唯一的期待。等啊、盼啊,把兒子拉拔長大,考進了人人欣羨的高科技科系,未來光宗耀祖。 有一回,我和溫世仁到阿雲服務的飯店吃飯,我和溫世仁提起:「阿雲兒子是他學弟。」阿雲剛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便大剌剌的問起溫世仁,到底怎麼發財的。溫世仁拿著一杯健怡可樂,告訴阿雲:「我家以前比妳還要窮。」阿雲滿懷期待:說不定二十年後,兒子也翻身成上百億財產的高科技新貴。 丈夫跳河那天,阿雲的兒子到河邊,呼喊著父親;兒子淒厲的哭聲,喚不回、趕不上,來不及光宗耀祖,來不及孝順父親,最後只祈求來得及找回遺體。 阿雲本來想,兒子出頭後,自己家有點地位了,哪天和她先生找家飯店吃,自己當客人,看別人服務的模樣。究竟怎麼揮霍未來的日子,阿雲有點渺茫,但她確知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今生會有那麼一天。 有一段時間,阿雲不再高談闊論。我心裡很痛,不知道能幫她什麼,就幫她打撈先生遺體嗎──跳河七天後,阿雲先生的遺體浮上河面,喚不回人,喚個形體吧。 隨著台灣經濟轉型,政府能力下降,和阿雲先生處境相同的,全台有六十萬家庭、一百二十萬人口。社會福利理論談的「貧窮線」,沒什麼高明學問,不過就是給他們起碼的飯吃。台北市一萬五千元、台灣省八千元、澎湖縣六千元,一家五口一個月的國家補助。許多女孩子過年,年終獎金買個LV包,一下就花掉一萬元,同住島上的另一群台灣人,一個家庭、一整個月就靠那個包的錢活。 過去四年,超過三十萬勞工,新加入失業。他們的處境,和阿雲先生沒有兩樣,唯一差別他們還沒有選擇自殺死亡。目前島上每年超過三千人自殺,創下了歷史紀錄。但我們感受不了,我們的政治只在爭論自己幹得好不好,股市能不能從六千點拉抬到七千點。那些死亡的無名小卒、失業的小人物,不在國家的記憶之中,他們的歷史,不是台灣人的歷史。 天還是沒黑,反而有點紅。霓虹燈卻都亮了。紅天的光中,滿街都是採買的人潮,沒空為任何人歇著。這麼幾年來,擠啊擠地,我們很少有空再搭閒旁人,就逐漸地把某些時代裡生存不了的人,擠到河裡去了。 阿雲告訴我,過年要送我一份佛跳牆,算是對一位常客的服務。問她怎麼過,她說過年節慶,先生走了,來不及等到年關,家裡只好給他擺張椅子,就當一種象徵,等不回人,等個想念好好團圓。 年節到了,採買的人潮滿街都是,一百二十萬貧窮人口,真的到了街上一排站,不見得比迪化街辦年貨的人少,但我們已經看不到了。 阿雲,只能樣板祝福妳──未來的新年會更好! (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