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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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從體內神秘的卵子裡,抽出一段或一個或一粒(不知該用哪個字確切),反正我想從卵子抽出DNA,保留於類似香水瓶般的小罐子裡,有時擱皮包,付錢時看著它,買票時看著它,吃藥時看著它。總之,我需要小小DNA,提醒個人的圖譜。
人類基因圖譜計畫,在十八個國家共同努力下,宣告初步完成。柯林頓說,這可和畫美國大陸地圖及登陸月球一樣偉大呢!人類基因圖譜,主要指的是染色體上的遺傳圖譜和物理圖譜,也就是將人類二十四條染色體四種密碼的排序順列加以確定。四種密碼A、T、G、C所組成的基因,據說總共有三十億個。
把DNA收存入香水瓶,一段時間後,像地圖屬於個人的基因圖譜排列成功,然後存入電腦檔案中。有一天,每個個人檔案簡化成類似超級市場購物時蒜頭或魚肉條碼,一刷就代表陳文茜,不需身份證字號,也不必護照號碼,人類被一個個條碼所替代。
帶著DNA的小罐子,放在包包裡的感受有點像認乾兒子,出生時打個小金條、鎖片兒,戴在娃兒的胸前;或是古代考生進京趕考,父母高堂總給個香包藏身上,求個吉利平安。台灣當年工業發展過程中,好多鄉下孩子到台北找工作,爸媽也給那麼條金鍊子,看著看著就想起家鄉的父母。
至於基因圖譜,則如建立各家庭組織自我認知的家譜。猶記小時候,我那有點痴癲的外公,某日拿出祖譜來,當時我尚「不識大字」,他卻急切地宣布,「我們家祖先從江西來,江西以前稱『楚』,楚漢相爭,所以我們不是漢人,是楚人。」過沒多久,外公忘了,又告訴我另一個家族傳說,說我們是從廣東梅縣來的。外公死後,有回跟外婆去掃墓,我已能識字,墓碑上刻著兩個斗大的字「廬江」,讓人不禁莞爾。
外公一生,總在祖譜裡拚命想找出他和漢人間的歧異。死的時候,眾人不能免俗,不管他個人的意思,就在他墓碑上擱了「廬江」二字。廬江在哪兒?問那些給他刻墓碑、或替他作主的舅舅們,沒人知曉。
我決定將自己的DNA提早抽出,並想辦法生前便許個基因圖譜,如此緊迫,就是為了對抗人們出生以來就執迷不誤的這些用道德高度包裝的傳統。明言說,就是反抗人類墮落式的命定。死的時候,我在這兒可宣稱嘍,不想幫我辦後事就罷了,想幫我辦的可得記清楚,上面不准寫什麼廬江、鳥江的,只能把我的基因圖譜安在上面,哪怕是個條碼都稱頭些。
一九九○年開始進行的基因圖譜計畫,在果蠅研究完成後,公布了第一階段研究報告。柯林頓很高興,但台灣各大媒體社論,卻在興奮之餘,開始諄諄教誨。以前沒看過他們諄諄教誨談過宗教害人,也沒看過他們諄諄教誨寫祖譜誤人這件事,但為什麼科技一旦有任何突破時,總有那麼多的道德聯想?
不得不承認,科技和道德自十四世紀後,就陷入高峰會般的頻頻交手。每個科技的突破,都背叛傳統的控制,也自然不容於世,代表道德的墮落。因此這些科技的運用,人們必須時時不忘反省,並日日尋求救贖。
我並不反對人們對科技進行反省和救贖,但回顧歷史,這些反省與救贖,常常是因為科技輕易地拆穿了所謂傳統中「非理性」的假道德面目。那些用道德包裝的某些舊觀念,面對科技時,可能都必須進行一場偉大的戰役,在現代科技中瞬間引爆。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歌劇式的作品裡,一位正在散步的女士,向人們宣告「上帝已死」這個驚人的事件。上帝死了,人類就必須比基督教唯心論所描繪的更強壯、更需要仰仗自己,減少自我摧殘。其實科技經常都是那位在散步中的女子,人類在科技發明後,常必須接受宣告上帝已死的悲劇事實,最後以希臘的思維方式接納它,讓它更具意義。尼采在這本書中,創造了一個繪畫中的美麗論點,用斬釘截鐵的語調說,「如履薄冰地活著,熱愛宿命。的確,我不像希臘悲劇裡的人那樣自信滿滿,但仍然能夠循著他們的路線,努力求生存,揚棄我們現在的樣子。人類是那種不斷超越自己、活得充實的動物。」
如何跳脫這種道德和科技間的內心掙扎、跳脫我們從來就必須或依賴傳統或依賴科技的情緒?好像成了多數人是否能夠找到自我宿命中最重要的工作。像柯林頓這樣擁有權力的人,對基因圖譜的發現這麼高興而沒有掙扎,是很難得的。你可以想像天主教皇和麥加聖地朝聖回教小乞丐的DNA圖譜是接近的嗎?你可以想像英俊瀟灑的李奧納多與北韓想當導演、長相奇醜無比金正日的DNA是接近的嗎?你能夠想像那個號稱「台灣之子」、說起話來嘴巴平薄、頭髮搖閃的陳水扁,和在北京大學某處角落大談中國民族主義年輕人的DNA是接近的嗎?你能夠想像自覺充滿女性道德的呂秀蓮和海參崴被韓國人戲稱「白馬」的妓女DNA是很接近的嗎?
生命圖譜本身,拆穿了非常多的事物,拆穿了人、階級、道德、傳統和宗教的虛妄。所以當儒教的偽善社會看到基因圖譜這件事時,多數討論不是集中理解生命圖譜的意義,代表的科技智慧;反而是批判科技墮落、基因使用可能造成氾濫。
人類對基因圖譜發現的不安,從文字裡可以輕易展現出來,但我可從沒看過台灣有人用顫抖的文字描述媽祖繞境進香乩童捶身滿體是血等事。人們從電視裡,看到陳總統一段又一段標題式的演說,也沒有人用恐懼的方法說,這個DNA跟我沒多大差別的傢伙,正透過簡單的電視語言,控制每個人的自我責任感和對問題的基本認識。
既有世界規律對宗教也好,或媒體塑造偶像形象所造成人類自我選擇的理性墮落也好,人類已無法察覺遂欣然接受,一點也看不到恐懼;可是當DNA基因圖譜被發現時,恐懼卻誕生了。我一生專門唱反調,不是不理解科技可能帶來的恐怖統治。希特勒就是始作俑者,他希望能保存日耳曼民族高貴的血液。曾看過這麼個故事,當年希特勒政府一位高官女秘書和將軍有了私生女,被放在特殊的育幼院裡撫養長大,這育幼院專門幫日耳曼民族保留優良傳統,領取特別的食物和書籍,總是有人來告訴他們,如何代表日耳曼人偉大的血液,未來在世界上征服全人類。
二次大戰後,他們被迫失散各個角落,母親從來不提,也不告訴她父親是誰,依稀記憶年幼時曾有那麼一段古怪的經驗。一直到她四十歲,母親過世後,才翻閱出自己原是那樣一個希特勒王朝所要培植的偉大基因工廠的產物。她透過報紙刊登尋父啟事,終於在某年生日,有個老男人打電話告訴她,「我是妳的父親,妳的母親是個很特別的女子。」
現在大家擔心基因工程可能帶來傷害,憂慮某些人覺得自己特別優越,或透過更改染色體,重新安排或製造新人類。簡單而言,就是科學家隱約扮演上帝的角色。不過宗教世界裡,我們可以把耶穌基督擬人化,讓祂變成一個人,腳上有鎖鍊,流著血,並且敘述著屬於祂的故事和傳說。祂的門徒無論是摩西或約書亞,也被擬人化,還被用於台灣,所以有政治領袖說他是摩西,還有人要跟著「摩西」,說自己是約書亞。上帝可以變成人,但人不該扮演上帝。
這回我又要當個先驅者,當基因圖譜有了突破時,一定要做第一個mapping自己生命的人。我不想再看著中國唐老鴨、老母雞式的地圖流眼淚,也不想再讓自己看到番薯台灣地圖,就產生強烈的認同,寧可觀賞自己的DNA圖譜。把DNA抽出來,放進香水瓶,代替古時候的香包或掛在胸前的鎖片兒,看著它搖呀搖,搖出自我,在這樣一個墮落而集體理性頹廢的世界中,找回自我的理性。寧可把自己的生命,化成三十億個基因體、化成既簡單又哲學般的條碼,也絕不讓墓碑前被寫著不知所云的「廬江」二字。
這個世界中,我們有太多太多的控制系統,對於科技所代表新的控制系統,我們應該反省但無須害怕,說不定當我把自己的DNA mapping出來,再將我家小狗的DNA也如法炮製,我會訝異得發現兩者染色體接近之處。然後告訴那條全身長了毛的肥豬般狗狗Baby Buddha說,「喂,我們的圖譜有些相近喔,耶!叫我一聲媽!並不為過。」
汪!汪!歡迎生命圖譜。
(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