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市塔寮坑溪畔,鐵皮屋沿著彎彎曲曲的河岸興建,築出了約十一公里長的鐵皮屋長城,一路從新北市新莊區延伸到桃園市龜山區;再把視線往南走到桃園中壢、台中太平、高雄岡山,一條條鐵皮屋長城映入眼簾,這是台灣的日常,它們創造了台灣的經濟奇蹟。

但台灣史上最大的鐵皮屋拆除行動正在展開,坐在塔寮坑溪旁的鐵皮工廠內,吉順包裝土地開發部副理葉長和攤開新建大樓的設計圖說:「我們在農業用地上,不是合法的工廠,所以不能正常營業,早晚都一定會重劃,不能待太久,而且地主已經通知不續租了。」

因為,前所未有的事情發生了,去年,四百公頃蓋滿工廠,面積約十六座大安森林公園大的新莊塭仔圳,竟然在十一月展開強拆,拆了一千多家業者、共三千多間鐵皮屋;緊接著板橋浮洲、新北三重、蘆洲、五股、樹林柑園到三峽麥仔園,共一千八百五十八家鐵皮工廠都面臨跟吉順一樣的命運。

還有約七萬家的違章工廠,主要分布在桃園、台中、彰化、台南、高雄,未來也將碰上一樣的命運。


小毛蟹回家的路障因此被快速清理了,淡水河的污染也正在減少,生態、水質將跟著提升。

再試著想像,在河堤自行車道望著淡水河岸的夜景,河岸景觀將有翻天覆地的變化。第一排將出現一棟棟類似台北一○一的豪華廠辦大樓,發出璀璨亮麗的燈光,照亮淡水河流域的夜空!豪華廠辦大樓內的工廠能接棒未來、撐起台灣的新經濟奇蹟嗎?還是淪為一場搶地大賽?

「鐵皮屋佃農」翻身當房東!
享地價上漲,違章、污染卻一筆勾消

走進位在新莊福營路的吉順包裝,葉長和說,「吉順在這塊農地上待了近二十年,從國內外進口包裝機械設備、材料,賣給包括中央印製廠、各鄉鎮區的農會以及北部各產業,例如食品或電子業。」最終變成了一捆捆鈔票、食品、3C商品上的各種包裝膜,它是北台灣最大的包裝機器代理商之一,累積了上萬筆的資料,也是大台北都會生活、北台灣產業不可或缺的一環。

二十年如一日的安穩生活,卻被步步進逼的住宅大樓改變了,葉長和說,塭仔圳就在附近,以前塭仔圳曾有抗爭,但這一次拆得很順利,因為隨著土地價格越來越高,新北市政府又願意在重劃後的土地分配比例上讓步,於是拆遷就很順利的進行。

塭仔圳面積高達四百公頃,將轉為住宅區為主,當新莊的房子一坪從三十萬喊到六十多萬,溫仔圳土地的想像空間無限,這也間接或直接讓周遭鐵皮屋的地主們意識到,「也許很快就要土地重劃了,但我不知道何時會進行,」葉長和這樣猜測。

其實,歷史的洪流推了一大把,當美中貿易戰讓台商回流,提高了工業地需求、城市又不斷從蛋黃區往外擴到了淡水河的兩岸,台大城鄉所副教授黃麗玲說,「因為城市擴張,政府逐漸把河岸周邊用地整編開發,河堤公園、自行車道、河景第一排蓋起了豪宅,整治後的景觀又推高了房價,而台商回流也提高了工業地的需求。」

於是人們開發土地的目光,越過了高高的防洪堤防,才發現淡水河流域、甚至台灣的大小河川兩旁都是鐵皮屋;河流也被污染得慘不忍睹,淡水河流域甚至有四條支流被稱為「黑龍江」,一條條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長城,成為淡水河流域的「景觀」之一。

再深入追蹤,不合法的房客住了幾十年,要他搬家談何容易?半世紀以來,政府一次又一次取締違章鐵皮屋,卻一次又一次就地合法。最近一次是二○一九年《工廠管理輔導法》修法,規定二○一六年五月二十日(編按:蔡英文總統上任日)以前的既存農地工廠,申請登記可以享二十年的輔導期間,完成土地、建地的合法。

這無異是變相就地合法,公民團體拿出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的統計抨擊,台灣中小企業平均存活壽命僅有十三年,一口氣給二十年太不合理。因此,類似吉順包裝的鐵皮屋,只要登記接受輔導就能享有此待遇,賴著不走,政府也莫可奈何。

如今為何願意搬?葉長和建議商周,到新莊好市多旁看看。

超大工地正在如火如荼的趕工,那是華固申請的立體化工廠,不遠處則是剛剛被拆除的塭仔圳重劃區 ,「我們就是在那邊蓋新工廠,依法享有容積的獎勵,我們規畫地下兩層、地上七層,其中四到七樓用不到,打算出租給上下游供應鏈,」葉長和說,幸好兩年前決定搬家蓋新廠,那時候買一坪土地五十二萬,現在新北五股一坪工業地喊到了一百萬,如果現在想買,也買不起了。


只要願意配合國土計畫搬遷到合法的工業區,就給各種容積獎勵,最高能達五○%,例如本來可能只能蓋五層樓,獎勵之後,能蓋地上七層、地下兩層,還讓本來被迫搬遷、無處可去的鐵皮屋,搖身一變當起了房東。如果佃農一夜都能翻身成地主,誰不想要?

其實台灣的土地依然難求、價格飆漲。位於中和區的享曆工業總經理林憲忠說,「最近,我們工廠對面一塊三百多坪的土地賣了三億多,這樣昂貴的地價,中小企業根本負擔不起。」而且不僅是大台北地區一地難求,近年來,林憲忠跑到中南部看工業地,也都翻倍了,而且常常是前腳剛剛談完,還在猶豫不決時,地主就來電說土地賣掉了。

他趕緊下定決心跑到宜蘭買土地、蓋工廠,「現在還搶土地恐怕成為輸家,已經太貴了⋯⋯。」逐漸把重心搬離大台北都會區,成了傳統產業的另一個選擇。

政府任工廠蓋往河畔農業區!
養出台版「黑龍江」,公安成隱憂

為何淡水河流域的河畔,會蓋了這麼多鐵皮屋?黃麗玲說,「河流旁出現非正式工廠區,如塭仔圳、甚至是社子島,並非是生產要素與河流有關,或政府刻意將工業區設在河流兩旁,」答案恰恰相反,河流位在城市邊緣,缺乏管制,且土地也比較便宜,加上靠近台北都會區,同時擁有區位與勞動力的優勢。

最大轉折點是一九七○年代,一場大台北地區最嚴重的風災,葛樂禮颱風造成嚴重的損害與傷亡,於是,政府開始修築以兩百年防洪頻率為保護標準的高堤,居民自此很難看到河岸,加上陸陸續續又頒布防洪計畫,河岸旁的農業區,成了保護區或限制開發區。

限建並沒有阻擋違章鐵皮屋,反而成了不法的保護傘、政府怠惰的藉口。新北城鄉局局長黃國峰說,「因為早期對於土地使用的正義,規定沒有這麼強烈,所以政府某種程度默許一些違規的、不合法的工廠,讓它在農業用地上面做使用。」

於是堤防阻擋了洪水,也讓人們看不到河岸旁工廠發生的不法情事。黃國峰補充,「早期都市計畫的腳步趕不上產業發展的速度。雖然我們發現很多產業它有需要,可是都市裡面的工業區不夠,他們就會去農業區。」

任其野蠻生長,結果就是違章林立、河川嚴重污染,小毛蟹加速消失。因為鐵皮屋沒有妥善的污水處理設施,便逕自將廢水偷排到農業的灌渠或河川。最嚴重的地方,就是鐵皮屋密集的新莊中港大排、三重溪美大排、板橋湳仔溝及蘆洲鴨母港溝,被稱為淡水河流域四大「黑龍江」。


這些違章,還成了公共安全的隱患,黃國峰說,「早期,我們去看一些工廠,生產環境都相對老舊,最危險的就是公安問題。一發生火災,裡面堆放易燃物、消防設備不齊全,防災通道也非常的狹窄,常常火一燒,又來不及救災,一整片就燒起來了。」

鐵皮屋只要消失,這些問題可望迎刃而解,而且,連城市景觀也將完全改善。當一棟棟豪華廠辦大樓蓋起,容積率提高後,建蔽率依規定要降低,所以建築物須往內縮,一萬四千坪只蓋七千坪,人行空間、綠帶都會區皆將因此增加。

「我們認為都市的生活環境品質能拉起來,變得更好。」黃國峰信誓旦旦的說。例如土城工業區,一塊傳統工廠用地變成聳立大樓、科技感十足的雲宇宙產業園區,對比旁邊矮舊的鐵皮屋工業區,誰都希望未來工廠長成這樣。

於是,不拆會有公安危險、河川污染、城市景觀惡化的後遺症,讓城市居民埋單了,支持大刀闊斧改革,實現土地的公平正義,反對拆鐵皮屋的聲音變得很小。

攤開新北市的規畫,未來十年,結合國土計畫與都市計畫的手段,將陸續把樹林柑園、三峽麥仔園、五股、泰山、林口、新莊,這些都市發展的儲備土地,包括住商與產業用地,都有秩序、有節奏的重新規畫。


鐵皮屋經濟奇兵「不走恐受衝擊」
跟風ESG,改遷桃園蓋透明辦公室

但大轉骨,其實也是一場大淘汰賽,沿著大漢溪從板橋、新莊往樹林、三峽走,兩旁豎立起一個又一個的房地產廣告。

樹林柑園、三峽麥仔園,再到桃園龜山,這三個地方,是全球機能布料的最大聚落。(詳見商周第一二六七期封面故事:鐵皮屋下的奇兵)

其中一個鐵皮屋下的奇兵,就是華菱紡織董事長周正堂,他娓娓道來他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旭榮集團發家工廠旁的華菱舊廠失火,最後付之一炬,三十歲出頭的周正堂順勢勸退父親,跑到樹林潭底溝溪旁租了工廠,由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外籍移工,從兩台機器開始做起。

雖然起點不如人,但周正堂給自己立了一個遠大的目標:要學習、並挑戰世界機能布料強國日本。

十多年的蹲低到突圍,周正堂與周遭的鐵皮屋是一群武功蓋世、打死不退的台灣人,最後成功串起紡織黃金加值鏈,取下美國大聯盟、NBA球衣一半江山,創造出世界不能沒有的「台灣機能布」競爭力。也因為他們,二○一二年時,台灣每賺三元外匯,一元靠紡織。

周正堂規模越做越大,從兩台機器變成了一百五十台,成長了近七十五倍,變成世界各大品牌的布料供應商。

當鐵皮屋的拆遷大浪來了,周正堂選擇離開。本來打算南向到印尼投資設廠,不料碰上了疫情,暫時去不了,改到桃園觀音的合法工業區買下舊廠重建。

現在走進華菱紡織位於桃園蘆竹的嶄新工廠,刻意把辦公室、產線、機台的隔間都透明化,讓國外客戶透過視訊便能一眼看穿華菱的織布機、生產環境,連公安、消防也都一目瞭然,這樣做,就是讓國外品牌知道華菱很重視ESG(環境、社會、公司治理)。

周正堂認為,到合法工業區才是長遠布局。過去倚賴的低成本、高彈性、交期短,雖然賺得到錢,卻走不遠了。

如果不走,鐵皮屋下的奇兵會逐漸老化凋零,「國際大品牌不可能下單給他們,因為鐵皮屋過不了ESG的要求,光是消防安全這關就過不了。估計要有一半業者、約三百家將受衝擊,特別是擁有土地的老闆,乾脆收了工廠賣地退休。」周正堂好友、一家年營收三百億元的紡織二代接班人說。

台積電成轉骨助力!
流浪工廠積極升級,轉綠拚進供應鏈

再走進樹林東豐街的復川圳,溝渠兩旁仍有一間間的鐵皮屋,但拆鐵皮屋的運動已在此地展開。

其中之一是楷燁,它收購了附近的農地與周圍廠商一起申請,將農地變更為工業區,蓋起了玻璃帷幕工廠大樓。

楷燁的總經理謝逸松做的是電源線為主的各種線材,本來是代理國外量測產品的業務,因緣際會碰到了台灣面板設備國產化的潮流,接到本土面板設備的電線訂單,於是在三重的老公寓頂樓加蓋客廳創業,再搬到板橋、中和,最後在土城工業區租廠房。

流浪工廠最終仍想落腳。謝逸松一路越做越大,累積十多年,將來自全世界的半導體、面板機器設備,不管是日本、德國、美國,或台灣國產的機器設備線材都備下庫存,多達上千種,相關原料的料號則高達七、八千種,庫存線材價值近億元。

謝逸松說,「被我們修過了的線,哪怕一卷線、一個連接器,只要客戶跟我們說,隨時都能夠提供備用的線材,而且比荷蘭、德國的更耐用。」

別小看一條電線,最精密的電線芯,比頭髮還要細,而且必須跟著機器做往返的運動,在無塵又講求良率的半導體廠房內,電線不僅要求能耐一億次的彎折、不能掉一顆粉塵,甚至不能產生揮發性的氣體,以免影響到晶圓代工的良率。

但要跟國際大廠拚,楷燁線材不只要有品質,還要比服務,有次某面板廠機器手臂電線壞掉,整條面板產線因此停擺,由於緊急從國外原廠調貨須好幾天,影響產值達數億元。因此,面板廠半夜打電話給楷燁工程師求援,結果楷燁早上七點開始準備,下午兩點,面板廠就恢復生產了。

所以,楷燁一條電線能賣數十萬、百萬都很正常,因為它攸關數億元的產值。

更重要的是,生產環境必須經過認證,尤其在台積電、艾司摩爾(ASML)等大廠對供應鏈的零碳與ESG要求下,楷燁申請蓋新廠,規畫頂樓架置五○%的太陽能板、小型風力發電,盡可能使用綠電與綠建築降低能源的消耗,並建置電動車充電樁、雨水回收利用等,目的就是要打進護國神山供應鏈。


新北市經發局長何怡明說,早期新北市是整個台灣的縮影,它在生產上相對是粗放的,而現在綠電、智慧化管理,到三廢(廢氣、廢水及廢棄物)的處理,都須承擔妥善處理的責任,也成了必須延伸與附帶的成本,這是國際大趨勢。

但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個大趨勢的背景下,遠在新竹的護國神山台積電,竟然是淡水河鐵皮屋加快消失、台灣大轉骨的推力之一。

一○一式的豪華廠辦大樓真的能再創台灣經濟奇蹟嗎?工廠、製造將變成怎樣的形態?下一站,我們將到淡水河流域的黃金河谷解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