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正在轉骨。

根據國際貨幣基金(IMF)預估,今年,台灣人均國內生產毛額(GDP)即將贏過韓國,達三萬六千美元,並與日本大幅拉近。

這是我們即將超韓趕日的轉捩點,也是台灣走過產業空洞化,失落三十年之後,所迎來的第一個黃金轉骨之年。


在我們站在歷史轉彎處的當下,淡水河,也出現近五十年首見的生態奇蹟:毛蟹又再次大量出沒在新店碧潭處。

這兩個看似完全毫不相關的事情,卻有著十分緊密的因果關係。

台灣經濟、生態奇蹟同時發生
指標生物毛蟹,大量現蹤新店

「只要碰到工業廢水,毛蟹就活不下去,」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曾晴賢說,「毛蟹大量出現在碧潭堰,表示從淡水河到新店溪上游的水質,已經有所改善。」

一群毛蟹的出現,它正代表流經北北基桃,守護約八百萬人口的淡水河流域,正在變乾淨中。

一條河的乾淨與否,背後是產業的變化。

「河川的污染,與產業結構有高度正相關,」KPMG安侯永續董事總經理黃正忠強調。

從前,沿著河蓋建的高污染違章鐵皮工廠,正漸漸被拆除。

例如,淡水河支流基隆河汐止段,以前曾是鐵皮工廠林立最精華的新台五路,成了高科技產業園區,短短五百公尺的距離,吸引近百家上市櫃公司、上千家企業進駐,產業遍及工業電腦、隱形眼鏡、半導體零組件等。

鐵皮屋,成了拔地而起,閃閃映照天光的玻璃帷幕大樓。一條五百公尺的路,將創造超過七千億的產值,同時,排到河水裡的工業廢水,也變少了。

黑色河谷,成了黃金河谷。

全台灣正上演這樣的產業轉變。我們從高污染、低附加價值、低永續的廉價台灣,正蛻變成低污染、高附加價值、永續的黃金台灣。

一群毛蟹的現蹤,不只是見證沿河高污染產業的轉型,這更是台灣花了超過半世紀,才終於學會的一堂課:我們不只要賺得多,同時,也應當活得好、走得遠。

六月,我們來到新店溪上游碧潭堰,當日,正逢一場大雨,曾晴賢走到堰堤,站在臨時人工棧板上,指引我們看在堤上,一隻隻靜默往上游爬的毛蟹。

當我們踩在溼滑的棧板,不慎跌進河水裡,變成落湯雞而哀嚎時,這位年近七十歲、滿頭白髮的教授,仍體力充沛,帶我們見證這場生物界的大遷移。

宛如披上盔甲的毛蟹,在雨中順著麻繩行軍,牠們浩浩蕩蕩,將朝更上游,在直潭堰到碧潭段間定居長大。

這個半世紀來首見的景觀,引起生態界的關注。

除了碧潭堰之外,就連在淡水河口,剛開幕三年,將捷金鬱金香酒店的生態池,也是蟹滿為患。


「毛蟹的習性會打洞,我們用土堤造的生態池,好幾次都被毛蟹挖到潰堤,要不斷補土牆,」台北老字號建商,將捷集團董事長林嵩烈苦笑,但即便潰堤,他仍視牠們為嬌客,因為他深知,這群毛蟹的出現,正是飯店努力維護自然生態的活招牌。

毛蟹,與大家所熟知的大閘蟹是近親,是一種高度洄游且不耐污的螃蟹,牠在河口孵化,春夏季,往河的上游爬,定居覓食至能繁衍後代;秋季,毛蟹又順著河水,集體降海交配產卵。近五個月後,孵化的小毛蟹,又展開另一場新的大遷移。


整條河的上中游只要有嚴重污染的河段,牠將無法生存,毛蟹正是自然界,審視一條河川乾淨與否的重要生物指標。

「牠也是河流重要的有機物分解者,是河流清道夫,有助於河川加速變乾淨,讓更不耐污的生物回來,」曾晴賢解釋。

全台各地生態界人士,早有一股復育毛蟹的運動,連藝人焦安溥(藝名張懸)也曾經替毛蟹寫歌,她的〈ZOEA〉MV就是描述一隻毛蟹在淡水河的一生,藉以呼籲環境保護重要性。


過去重經濟、不重環境的代價
垃圾、豬糞入河,台北人聞河色變

五十年來,這群大量減少,幾乎快消失的毛蟹,帶給台灣人的課題是,只重經濟不重環境,必須付出龐大代價。

而這堂課,是價值超過一千六百億的課。

這條大台北地區的母親河,曾經是一條死亡之河。

一九九一年,台北市衛生下水道工程處,曾對淡水河污染做過調查,一百零三公里的調查河段,有超過七十公里呈現重度污染,溶氧量為零,所有魚蝦貝類均無法生存,連高耐污的吳郭魚都活不下去。


這段期間,淡水河的毛蟹幾乎消失,即便二十年後,淡水河變得較為乾淨了,仍只在特定河段,如新店溪秀朗橋下,被觀察到零星的兩、三隻。

「淡水河六十多年前,就已是一條『黑龍江』,沒有人想靠近,這條河也是國際知名的臭河,因為圓山飯店對面就是基隆河跟新生大排水溝,蔣介石接待外賓都在那,每個外賓看到河整條都是黑的,都嚇壞,很沒面子,」協助政府整治淡水河超過三十年的傑明工程顧問總經理胡惠宇說。

人們被嚇壞,那河裡的毛蟹呢?我們試著用牠們的角度,看生存的難度。

為了長大,牠從河口往上游爬至新店碧潭,這一路,困難重重。

牠面對的是,各類污染所構成的環境煉獄。

根據環保署對於淡水河污水整治的資料統計顯示,三十五年前的淡水河曾經有超過四百六十萬人口、逾一千家重工業等廢水,未經處理直接排入河川,此外,沿著河岸,到處堆滿一座座綿延無止境的垃圾山。

這些垃圾山的旁邊,更養著許多豬隻,整個河系,有高達四十萬頭豬養殖在河旁,而一頭豬的排泄污染相當於六個人所產生的生活廢水,換言之,若加計雙北人口,當時,有超過七百萬人口的糞便污水天天在河裡流動。

毛蟹在河口孵化,長成小毛蟹後,爬到社子島處,牠會立刻碰到色近於黑、污濁的水,從基隆河與淡水河兩處,匯流成滔天黑浪把牠吞噬,在此,毛蟹可能已經死去了一大半。

幸運存活的,若再往上游爬,直到大漢溪與淡水河匯流處,會看到底下不停滲出毒物、連綿無止境的垃圾山,以及豬寮從大水管裡嘩啦排出的糞水,此時,牠們大約已全軍覆沒。

「以前淡水河很臭,我一路划船往上游大漢溪去,沿岸看到的都是垃圾山,垃圾山的旁邊就是養豬戶,養殖糞水也直接排到河裡,」台灣永續聯盟秘書長陳建志回憶。

沿著河岸生活的居民,都得要把窗戶關緊,以免河裡酸臭腐敗的氣味飄進家裡。

所有人見河色變,於是,整個大台北,成了無河之都。

其中,淡水河內沿河堆積的垃圾山,正是高度發展經濟,捨棄環境的縮影。

當時,光是新北市淡水河和大漢溪沿岸就有七處垃圾山,它的挖除數竟高達一千零五萬噸。這是什麼概念?這幾乎可填滿一座基隆新山水庫,該水庫,能供基隆地區用水將近半年的時間。

這些垃圾山,堆放的不是民生垃圾,就是工業廢棄物,「垃圾滲出水就直接進入河川,颱風一來沖到海裡,山變矮了就又繼續堆,」胡惠宇說,所以淡水河永遠臭氣沖天。

翻開三十五年前,位在三重垃圾山的照片,高聳成堆的垃圾望過去,全是報廢的工業原料存放桶、各種下腳料(指廢棄材料),這些自然界無法分解的東西,就這麼被堆在河邊。

不僅生物遭殃,工業垃圾產生的危害,更曾越過河的堤防,直接影響到民眾健康。

一九八四年,堆在內湖南湖大橋一處,高達五十三公尺的內湖垃圾山,因垃圾裡有大量被丟棄的工業化學易燃物,經夏季高溫曝曬引發大火,導致整個內湖、南港地區,受垃圾山的煙霧籠罩超過三日,消防隊員甚至得帶著防毒面罩,才有辦法就近把火勢撲滅。

最毒是僅五%污染的工業廢水
「生物碰到重金屬,幾乎必死無疑」

淡水河的整治,始於一九八八年,當時,由環保署所提出的淡水河系污染整治計畫先期工程中,處理垃圾總預算共編列五十一億元,累計挖除垃圾總花費達五十四億元,光是處理垃圾,總共就燒掉納稅人超過百億的費用。

新北市大漢溪流域的最後一座垃圾山於二○○九年清除完畢,台北市內湖垃圾山的清運則是到了郝龍斌時代、二○一三年才完成,但,上述的經費,恐怕不只有帳面上的數字。

當我們以為,淡水河垃圾惡夢早已遠去,成為一座座綠美化公園與溼地時,「過去清的垃圾,都是清看得見的山,藏在地下的垃圾,其實都還在,」經濟部水利署第十河川局副局長楊連洲苦笑。

去年,政府開始進行大漢溪城林橋至鐵路橋共三公里的疏濬工程,目標把河道再拓寬,以應付極端氣候的衝擊,沒想到,經過開挖才發現沿岸的地底下全是垃圾,這短短的三公里,估計總清除經費竟然多達四十二億!


等同,河岸走一步路的距離,每一公尺的清除費用達一百四十萬,相當於台北大安區豪宅的每坪開價。

五十年前,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大台北地區移入大量人口,工業發展高速成長,來不及處理的垃圾,就往河裡堆,因為這是最廉價的垃圾處理方式。

代價是:整個淡水河流域被垃圾纏身超過半個世紀,且未來還要不斷投入大量經費才能解決。

除了垃圾山之外,過去台北縣時期,沿著河的樹林、新莊、泰山、五股區等,出現大量違章工廠,產業遍及染整業、電鍍業、化工業等。走至樹林大漢溪河畔,過去,是綿延數十公里的違法工廠長城,淡水河就是工廠降低製造成本的「綠洲」,他們依水而居,把廢水與廢棄物直接往河邊倒。

當一九八八年人們回過頭要對淡水河污水整治時,這些鐵皮工廠的非法偷排,成了河流最難完全乾淨的沉痾。

「目前淡水河的污染,最主要就是大漢溪的工業廢水,」環保署水保處處長顏旭明坦言,尤其以樹林區工廠的違法偷排,導致大漢溪新海大橋處河段還是呈現重度污染。

雖然工業廢水,占淡水河總污染比率僅五%至一○%,然而,「這是最毒的,家庭廢水生物可以分解,可是工業廢水都是重金屬,生物碰到是幾乎必死無疑,」台北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陳義雄強調說。


如今垃圾山、違章工廠搬走後
污染降至輕度、產業走向升級與永續

此外,台灣經濟起飛,這些加速成長的工業,吸引大量人口北移,自一九六○至一九八○年代,大台北地區人口突破四百六十萬,此時,即便大量污水排進河川,雙北的家庭廢水還是幾乎沒有接管。

也因此,每戶要接管,就得要重新挖路、拆違建、拉管線。根據推算,全台灣每增加一%的接管率,必須花上一百億元,未升格的台北縣,是自二○○一年接管率才正式突破一%。

二十多年來,光是接管,中央補助就近五百四十億,這還不包括自籌經費,直至今年才達七成,若依此計算,未來新北恐怕還要再花至少兩百億以上,才可能把家庭污水問題解決。

從一九六一到一九九二年,台灣每年GDP成長率,平均逾九%,創造前所未有的經濟榮景。然而,因為環境的破壞,光是一條淡水河污染整治就達一千六百億,這幾乎是九○年代中央政府五分之一的歲入,更可蓋四條基隆捷運,這都是人民的納稅錢。

如今,垃圾山被移除、導致生態浩劫的違章工廠陸續拆遷,大自然也給予回報,消失的毛蟹回來了。


沿著新北市大漢溪支流塔寮坑溪走,過去,鐵皮工廠沿著彎彎曲曲的河蓋建,成為綿延超過十一公里的鐵皮工廠長城。如今,即將陸續拆除。

去年,也是大漢溪支流的塭仔圳,一夕之間,竟然拆了高達一千多家業者、共三千多間的鐵皮屋,緊接著,板橋浮洲、三重、蘆洲、五股等,共近兩千家的鐵皮屋,也將被拆除,取代的,是嶄新的玻璃帷幕大樓,與一○一大樓一樣,擁有綠能減碳、智慧物聯網系統,以及河岸第一排景觀宅。

產業,加速升級,毛蟹回家的路障,一一不見,淡水河的河川污染指數(RPI值)也從三十年前重度污染的河,降至今年僅有二的輕度污染河川。


萊茵河借鏡》大火毒死一片生態
九國整治計畫,讓已絕跡鮭魚回來

一隻毛蟹,不但為淡水河做健檢,也為產業升級、永續發展做健檢。
 
這就像在歐洲,人們把鮭魚是否洄游,做為永續指標。

過去,流經德國、法國、荷蘭等九國,歐洲最繁忙的萊茵河,也曾因高度污染的煤礦業、化學工業、砂石業等廢水排入河裡,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黑河,一九七○年代,更被宣布成為生態死亡河流。

直至一九八六年,上游瑞士名為山德士的化學工廠,囤放超過一千噸,如殺蟲劑、除草劑等化學品的倉庫發生大火,為了撲滅火勢,消防隊用了超過十萬噸的水。

滅火的水,成了致命毒水,引來萊茵河生態大浩劫,方圓四百公里的鳥類大量死亡,河裡的魚,也無一倖免。

這場火,引來各國民眾劇烈抗爭,要求政府有所作為,流域內的國家於是制定「萊茵河行動計畫」,目標為十五年後,河流的污染至少能夠減半。

這個行動計畫,代表的是,歐洲國家得要讓高度污染的產業關閉,抑或轉型。而德國最大工業區,位在北萊茵州人口超過五百萬人的魯爾,不得不從礦業,逐漸轉型為高附加價值,且能永續經營的生技業、觀光業、軟體與資訊科技等。

「沒關閉的工廠,它必須就地轉型,朝更高階的製程前進,才可能與一條河和都市共存,」中華經濟研究院南部院區副主任吳若瑋說。

這項萊茵河行動計畫,最終的目標,並不是追求污染指數的改善,它的目標是:讓一九五○年代絕跡的鮭魚回來。

如同毛蟹一樣,鮭魚因為洄游的習性,以及對環境高度敏感,歐洲各國將牠列為河川污染整治的先行指標。

鮭魚回來了,萊茵河的整治計畫才算獲得成功。

三十年之後,被迫轉型的魯爾區,工業占比從近四成,下降至三成以下,然而,即便仍在轉型當中,GDP仍成長了將近一倍左右,而鮭魚,也回來了。


他們不僅創造經濟奇蹟,更創造生態奇蹟。

萊茵河的鮭魚重回目標,分做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二○○○年鮭魚重回萊茵河;第二階段,二○二○年無人工干擾的情況下,野生鮭魚能游至上游,並自然繁殖。

歐洲的鮭魚計畫不只求有,還要求質與多。

「若牠活得好,整條淡水河岸都該有」
別高興太早!它仍列全球第16名髒河

今年,是毛蟹較多數量出現的首年,但相較一九四○年代,淡水河尚未受污染時的毛蟹數量,事實上仍相去甚遠,且僅在少數地方觀察得到,「若牠活得好,整條淡水河系沿岸就應該都找得到,否則,就只是曇花一現。因為今年可能只是湊巧,活下來的比較多,但也意味著因污染死掉的毛蟹還是很龐大,」陳義雄擔心。

根據《淡水河故事》一書中,描述尚未遭受污染的淡水河毛蟹:「想當年毛蟹之多,多到拿去餵豬」、「社子人用手撿毛蟹,一小時裝滿一船渡」,毛蟹甚至多到「讓人頭痛!」即便被漁人抓去菜市場賣,且毛蟹吃起來如秋季的大閘蟹肥美多膏,仍在河邊氾濫,吃都吃不完。

由此可知,淡水河毛蟹數量,只是處在萌芽階段。現在人們看見的小螃蟹,大多數都是招潮蟹,即便位在二重疏洪道口的五股國家級保育溼地,也很少看到毛蟹出現,因為此河段仍然時常有工業廢水排放。

根據荷蘭海洋潔淨基金會二○一七年的研究,淡水河仍是全球第十六髒河,估計每年產生一萬五千噸的垃圾。

此外,專門研究海廢的澄洋環境顧問,曾針對台灣西部海域進行海底垃圾統計,二○二○年台灣西海岸平均海底垃圾密度為每平方公里重量一百零二公斤;日本東京灣為六十六・六公斤、韓國三十一至七十三公斤,明顯高於周邊國家。

而海廢,幾乎都從河裡流出來。很多人關注海廢,卻忽略了,源頭在河廢。

未來追求經濟,得兼顧生態指標
台灣才能走得遠、活得好、賺得多

追求永續城市,乾淨的河,是一切的根源。根據聯合國在二○一五年提出的「二○三○永續發展目標」,有十七個永續發展核心目標。

只要管好一條河,竟然就符合其中十項指標,其中,更包括了產業創新以及經濟發展。

縱使台灣人均GDP超韓趕日,追求經濟指標時,是否也能在二十年後,成為生態大國,讓更多生物回到河裡?同時,也創造更永續的經濟奇蹟?

如此,我們才能真正自信的大聲說,台灣,不只賺得多,人們更能活得好、走得遠。

小毛蟹暌違50年大量現蹤!
台灣創造環境奇蹟,就能創造經濟奇蹟
精彩影音請見商周YouTube頻道:
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xdm6JxBd9NNrCK616KU2ePApC1w1w5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