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美國亞利桑那州。看著眼前一望無際、有四百四十五公頃比半個竹科還大，覆蓋著滾滾黃沙的園區，今年三十八歲的振保（化名）正在思考，職涯後半場，是要投身於此，還是回頭固守他熟悉的中國。
振保是被公司派來協助台積電在此建廠工程的工程師，他所處的園區剛開始整地，距離鳳凰城市中心車程約四十分鐘，周邊連像樣的公路都還沒有。
乍看荒涼，卻讓他想起二○一六年的南京浦口，當時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但沒多久，隨著台積電南京廠落成，周邊的高樓、小區也都一一冒出，形成新的衛星市鎮。「台積電規畫六個廠在亞利桑那，跟當地供應商聊，大家會興奮、期待，美國很久沒有半導體大工程了。」
事實上，亞利桑那，如今就跟它夏天平均可達四十一度的高溫一樣火熱。外媒看好，未來，美國除了矽谷，還會在這裡誕生一座「矽沙漠」（silicon desert）。
「低廉的生活支出，攀岩、泛舟等戶外活動，還有精釀啤酒廠，鳳凰城滿足你所有要求！」招聘網站上，台積電急著向美國的畢業生招手，因為就在五十分鐘車程外，鳳凰城東南方，要重振晶圓代工事業的英特爾，先前也才宣布將耗資兩百億美元興建兩座新晶圓廠，與台積電交鋒，就連三星也傳出有意在此插旗。
大家擠進這片沙漠，因為這裡其實是美國最成熟的半導體聚落之一。八○年代起，英特爾就在此設有晶圓廠，全球封測二哥艾克爾科技（Amkor）的總部也在這裡。以此為中心，延伸到東邊的新墨西哥州和德州，美國大西南的製造基地，還有電動車跟電子組裝等產業，包括三星、特斯拉等大廠，也都已在此布局。
「在以前，就是皇帝的下罪己詔」
美國決心，不再高度倚賴亞洲
一位年營收百億的傳產企業執行長，細讀過白宮的百日供應鏈報告，並親自到德州與墨西哥邊境考察數次，已經投資，「我們現在客戶都在El Paso（德州緊鄰墨西哥的城市艾爾帕索）附近，我們要就近供應。」
與一年前的觀望態度不同，他們已認知，這次，美國製造勢在必行。
美國的決心，始於過去一年多來，全球一連串的供應鏈危機。美國總統拜登上任後，便指示要在一百天內全面盤點關鍵產業供應鏈，並提出對策。
六月這份供應鏈關鍵報告，在行內人看來，美國，是鐵了心不再高度倚賴亞洲供應商。「美國政府從來沒有這樣深切自我檢討，這在以前，就是中國皇帝的下罪己詔。」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形容。
但，供應鏈危機，就足以讓向來崇尚市場與自由經濟的山姆大叔，決心甩開信仰，開始干預市場，扶植特定產業嗎？
「市場經濟，不是我自己想要就可以，是市場上所有參賽者，不管是國家跟國家，廠商跟廠商，大家都要遵守，才會有市場經濟，」淡江大學產業經濟學系教授蔡明芳解釋，市場經濟，沒辦法靠美國一個人獨舞。
而中國近年針對半導體、5G、電動車等產業動輒千億的補貼，不僅已經攪亂市場秩序，也確實收效。例如，中國電動車的滲透率已高於美國。
「一個國家用這麼強大的力量扭曲市場，對美國已經產生非常大影響，除非它能讓中國停止，不然美國只能陪你玩一個非市場經濟的遊戲。」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邱俊榮點出。
「不要忘了，珍珠港事變後，美國製造業的爆發力及投入的資源，真的很可怕。美國政府現在的決心，台灣業者一定要重視！」黃志芳提醒。
當時，日軍偷襲珍珠港，造成美軍數千人死亡，激起美國宣戰決心，鋼鐵、軍工業爆發，福特、凱迪拉克等車廠裡，生產的都是坦克和軍機，戰爭結束時，美國鋼鐵年產量是戰前的兩倍多。
這份報告一出來，賽局已不進則退
「它是說你們要搞清時勢，要選邊了」
如今的時勢，已讓台灣企業沒有躊躇的本錢。
美國在報告中，八十幾次點名台灣，並在「危機分析」章節中點出，全球約八成的晶圓代工市場被亞洲拿走，並高度集中台灣，「疫情讓大家看到台灣很強的地方，半導體，但現在每個國家都想取代你。」中經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劉大年直言。
「它這份東西就是跟大家說：你們要搞清楚現在時勢是怎麼回事，提醒大家，你要選邊了。」一位去年企業營收數千億元的半導體廠高階主管表示。
甚至對部分企業而言，美國，已經成為眼前唯一選擇。「目前根本沒辦法兩邊（指中、美）押寶，我們做半導體工程，其實現在在大陸是被排斥，甚至有大陸人講得很難聽，說我們是要來破壞大陸半導體生態的。」
一位半導體設備商總經理無奈表示，隨著中國半導體逐漸成熟，以及疫情後越趨緊張的兩岸關係，在中國的機會越來越緊縮，該公司只能將眼光放向美國，「不是我們想轉移重心，是必須跟著潮流走。」
雖然目前台灣半導體業者對去不去美國，看法呈現五五波，但對比一年前幾乎所有業者都將「東進」視為畏途，已大不相同。
美國干預後的殘酷真相：
以前台積、三星優先，現在考慮英特爾
回頭看，美國確實有本錢要求台灣。
摩根士丹利半導體產業分析師詹家鴻在報告中指出，美國占台積電營收比重達六成，並且美商蘋果、賽靈思、Nvidia都是重要客戶。而不分產業，美國更是全球第一大的終端消費市場。「去美國，你更接近市場，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對廠商來講是個機會。」蔡明芳認為。
更重要的是，當美國祭出補貼，這已是一場不進則退的賽局，由不得人。例如，假設台積電不赴美，那拿到好處崛起的，很可能就是英特爾、三星。
過去不可能的事情，也已因局勢不同，開始被討論。
「我們以前投先進製程都是台積電，不然就是三星，但現在有在考慮跟英特爾之間的可能性，」一位企業市值數兆元的美國半導體公司高階主管透露。
衝擊，只是開始，這份白宮供應鏈報告將不只一份，「他們對供應鏈會持續且全面的檢討，不是僅止於這四大產業而已。」黃志芳表示。
此外，不僅美國，歐洲、日本等國家，也開始朝大補貼、強勢干預產業政策的方向走。當大家要求關鍵企業須到當地設廠，台商倘若去，初期就得承擔生產管理的不效率代價，最終，自己在產業的戰略性會下降，各國還是會想藉此扶植起本土企業。
就像中國雖也給予台積電、聯電等台廠優惠，但最終扶植起的還是「親生的」中芯。
但另一個角度是，「你要反過來想，現在我有沒有選項不理它，不幫美國？」波士頓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徐瑞廷提醒，當國際大潮已定，「美國肯定全力投入，台灣也一定能扮演角色，現在重點是怎麼玩？」
一邊是已啟動的美國列車，一邊是回不去的中國，台灣廠商究竟該如何運籌帷幄，下一站，我們往東，大西南地區的德州工業大城艾爾帕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