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友誼能在生命結束後,繼續擴大嗎?可以的,如果你們擁有共同信念。
冬日上午,台南後壁區的永安國小校內,擠滿了建築師、營造商、政府官員、藝文人士、數十位國中小校長,再加鄰近居民,多達近兩百人。
這座校園,巧妙融入了嘉南平原的地景風貌,是知名建築師陳永興的代表作品。但如今,則是他的追思會場。
去年9月底的一則新聞報導:「知名建築師陳永興,在駕車行經國道3號關廟段時,突然口吐大量鮮血,送醫後不治身亡,研判應為舊病復發,享年63歲。」
或許多數台灣人並不會特別注意,然而消息一出,不僅在建築業界掀起驚濤駭浪,更促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友誼大串聯。
陳永興,是台灣建築師界的傳奇人物。
他曾在日商來台創立的象設計集團任職20年,當時最著名的作品,就是宜蘭冬山河親水公園,以及921大地震之後的3所校園重建。
他在48歲考取建築師執照,成立水牛建築師事務所,代表作包括月津港(鹽水)橋南老街改造、新竹華德福小學、新竹17公里海岸線賞蟹步道等。因為得獎無數,被譽為「水與土的藝術家」。
然而,他傳奇的點不是這些豐功偉業,而是各種獨樹一格的理念。
把事務所設在農田間、接案宛如環島
例如,他捨棄交通便利的都會,將事務所設立在後壁區農田之間。因為他相信,唯有親身觀察人們生活的樣貌,才能做好社區營造。
又例如,他認為好的建築不該專屬於菁英階層,而是普羅大眾。當多數建築師都講究效益,不想做距離太遠、利潤太低的案件,他接案的幅度卻宛如環島,從偏鄉學校的廚房,到澎湖東吉嶼的遊客中心,海拔最高的案子,甚至是玉山國家公園梅山口的周邊改造。
「他關注的點跟同業不太一樣,不是地點,不是預算,而是有沒有新idea(想法)可以嘗試,營造廠的技能會不會提升,還有完工之後,多少民眾和小朋友可以參與使用,」建築師許家彰觀察。
不僅如此,陳永興最讓人印象深刻的特質,可以用他最常引述的一句美國建築師名言來展現:「做為一名建築師,他所釋出的善意,比彰顯個人能力更重要;他的同理心,比熱忱更有價值。」
設計前問小朋友,堅持量身打造建築
「我沒有碰過一個建築師,會花3個月的時間跟老師和小朋友聊天!」鹽水國小退休校長劉信卿回憶,陳永興當初蓋校舍時,竟主動提出要和各年級老師、行政人員和家長會舉行座談,理解所有使用者的需求和期待。大到屋頂設計,小到連黑板的高度,他都笑咪咪的徵詢小朋友的意見,再轉化為設計。
相識20年的前台南市副市長曾旭正也透露,陳永興曾創下一間學校畫了60個版本設計圖的紀錄,居然還樂此不疲。
「他沒有什麼SOP觀念。他覺得環境不同,每座建築都應該要是量身打造,」曾旭正說。例如他蓋了超過20間國小的圖書館,關廟國小建材就融入了當地名產鳳梨,鹽水國小則加入了蜂炮、大船等元素,每一間都獨一無二。
「他是標準的理想主義者,才願意去走一條大家都佩服,但其實非常辛苦的路,」他的好友、建築師徐岩奇直言。
原來,理想主義的另一面,是殘酷的現實。幾位同業都透露,因為不在意利潤、作品要求又高,陳永興的事務所經營相當辛苦。他的工時極長,再加上設點在農村,不利於留住年輕人才,導致員工流動率高,待3年已是資深設計師了。
離世時,近20個建築案待完成
然而去年9月,陳永興驟然離世。
那天,他的妻子林慧茹接獲噩耗,立刻從桃園趕回台南,幾名建築師好友也自動集合,陪著處理後事。兵荒馬亂後,還要處理最棘手的課題——他手中近20個做到一半的案子。
原來,他接的案子多數以學校、景觀、步道等公共建設為主。由於獨資建築師屬於自然人,建築師過世,就代表事務所結束,合約終止,理應重新招標;等於有可能將陳永興的心血抹去,全部從頭來過。
但是,家人和這群惋惜他離去的朋友,卻有不同的想法——如果能找到理念相符的建築師接手,再和業主溝通,繼續沿用陳永興原本的設計監造,是否就有機會留下他最後一批作品?
業界好友不捨,集結找合適人選承接
這種宛如託孤般「做到一半再承接」的案例,在業界相當罕見。原因有3:一來,建築師習慣握有完全的主導權,拿著別人的圖面操作,反而綁手綁腳。二來,這個案子的投資報酬率極低,因為你得花更多時間成本,去和業主、和旗下設計師溝通。三來,彼此理念也不能差太遠。
「所以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找到適合的人,」曾旭正回憶。因為這些案子進度不一,又散落在不同縣市,他和四、五名陳永興最親近的建築師友人組成「南方家園之友」,大家都投入各自人脈,開始尋找適合人選。
「是我自己主動說要接的。他一個桃園人,把青春都奉獻在嘉南平原了,我們當然要挺他啊!」第1位出線的建築師劉木賢坦言。他接手了陳永興設計的金城國中附設幼兒園,目前已進入營造階段,是所有案子中進度最快的。包括水牛事務所中負責該案的設計師,也已轉職到他的公司上班。
第2位完成銜接的,是高雄的建築師許家彰,他接下陳永興絞盡腦汁、設計近3年才定案的壽山國小校舍。「我接到家屬詢問,馬上就答應了。但我也同步跟高雄市教育局提出要求:一定要依照永興學長原本的圖面蓋出來,否則我就不會接!」他告訴商周。
情義相挺的同時,必須克服的難題也多如牛毛。比如說,為了盡量做到原汁原味,許家彰必須從黑白圖面中努力想像:如果是陳永興,他會想要什麼樣的顏色?而已經開始監造的劉木賢,甚至帶著設計師、工地主任、監造主任,一同去重新檢視他過去的學校作品,觀察其外觀、配色、材料和細節。至於和業主、政府單位重新協調和跑程序,又是另一番功夫。
「這個案子,就完全不去管它的獲利、成本、過程多複雜了,它有一個重要任務在,就是完成陳永興最後的作品,讓他的名字掛上去,把credit(榮譽)歸屬於他,」許家彰和劉木賢異口同聲。
在眾人合力奔走之下,陳永興離世至今四個多月,已有3個案子順利轉由其他建築師接手,5個尚未結案,其他則陸續討論中。
為什麼大家都願意出手相助?
「我覺得,是因為大家都很愛他,」林慧茹含淚微笑:「他對朋友真心相待,所以大家也同樣回報。雖然辛苦,但他是一個很快樂的人,他這輩子都在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
在金馬獎導演陳坤厚拍攝的《跟著水牛去散步》紀錄片裡,有一個動人的畫面:陳永興戴著他的招牌斗笠,緩步走在農村田野間。他領著攝影機走向一座古宅,指著上方一幅陳舊斑駁的匾額,上頭4個大字: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是出自老子的話,『不失其所者久』,」他露出溫暖的笑容解釋,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找到一群懂你的人,生活再苦,心裡都能平安適意:「這樣的人,就可以長久。」
採訪過程中,確實能感受到陳永興擁有大量的愛。每一個人提到他,都會露出溫柔的表情,語氣既有欣賞,又帶著一點無可奈何。
「我第1次遇到陳永興,是二十幾年前在某個工地。熱得要死,就他一個人綁著頭巾吸汗,坐在角落一個超級簡陋的桌子旁,拚命畫設計圖,」他的好友、建築師林東憲直言:「你如果跟他說要蓋20層樓商辦,在旁邊他都不會去;如果跟他說華德福(編按:指一種與森林、鄉村共生的校園建築體制),在18層地獄他都會跑去蓋啦!」
「其實,永興大概30年前就得了鼻咽癌。他常說,這30年是多活的,他把多出來的這段時間,過得很精彩,」林慧茹坦言。
哈佛幸福學教授布魯克斯曾說:擁有價值觀相同的摯友的人,會比一般人多出60%的快樂。
而在追思會現場,我們更看見,一個人的離開,反而可能成為無數新關係的開始。來自各縣市的建築師們,正討論著如何處理後續案件;旁邊還有一批教育界的校長老師們,正熱絡的彼此寒暄。這些人過去未必相熟,卻因為都走在以陳永興為中心的發射線上,重新產生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