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吳禮強才說起母親的喪禮,他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別人看見我媽的喪禮,擺滿了名人送的鮮花,旁邊商家都以為是什麼大人物過世,彭佳慧有來,她抱著我說,做為母親的角色,有你這樣的孩子,她一定會覺得很光榮。」


吳禮強,是媒體界資歷超過25年的娛樂線記者,7年前,他喪母,至今,仍未走得出來,只要提及母親,淚水總是不聽使喚。

他,也是一名男同志。

「她過世前,我一直沒有對她出櫃,這是我的遺憾……。」

他怕母親失望,所以不願坦承,彷彿這輩子,吳禮強一直在假裝當一個完美兒子。

他無法對自己的媽媽展露最真實的自己,即便是面對死亡。

他不只對母親偽裝,對其他人更只能用武裝來形容。

攤開吳禮強的採訪資歷,從電視台到週刊娛樂線副總編輯,線上藝人很少有人不認識他。

外人眼裡冷酷,曾逼問藝人是否整形
他坦承過去「就是想要別人怕我」

今年,吳禮強寫了一本《我的日本爸爸》的書,替他寫序的藝人包括陶晶瑩、曾寶儀等,連封面,都是焦安溥自願幫忙畫的,大咖藝人願意替他站台,足見他在娛樂圈的人脈廣闊。

這都歸功於他犀利尖銳的提問風格,奠定他在娛樂界大牌記者的地位。

他曾當著大家的面前,逼問藝人是否有隆鼻整形,要對方當場用力擠壓鼻子以示證明,搞得場面僵硬尷尬,但辛辣的風格,卻成了流量保證。

唱片公司的宣傳很怕他,因為當場被他罵哭的人,不計其數。

同業對他的形容,大多脫不了冷酷跟無情,「他就是一個會使用冷暴力對人的人,」一位記者側面觀察。

「我當他主管時,最常接到投訴他的電話,打過來就是罵,你們家吳禮強太誇張!問問題也要看場合吧!」曾是他的主管,製作過許多綜藝節目,如《綜藝玩很大》、《全明星運動會》的好看娛樂副總經理王貞妮回憶。

吳禮強的強硬作風,雖然跑出很多獨家,但無疑更是得罪一票人。

問他,難道當記者不能溫柔一點?

他回答:「我就是想要別人怕我……才有辦法跑出好的新聞!」

然而,熟知吳禮強的朋友都知道,這只是他對人的武裝,「認識他久了,就會知道那可怕的背後,都是為了掩蓋他的不安,實際上他本性非常善良,」王貞妮說。

越脆弱的人,就越會想武裝自己。

脆弱,是因為他的人生千瘡百孔,他是這樣走過來的。

父成天外遇,母親陪酒賺錢還債
他學會渾身帶刺,就怕被人看不起

從小,家裡窮,奶奶倒會欠債,父親整日遊手好閒不工作,「我對他的印象是他常常在外面有女人,」他回憶,所以父母在他國小6年級時就離婚了。

為了撐起負債的家,他的母親只能想盡辦法賺更多的錢,方法,就是去日本的卡拉OK,陪客人喝酒唱歌,賺錢養家。

「第一次她去日本時,是我國小2年級的事,我記得,我在海關前,一直哭,要媽媽不要走。」

他不敢想像,母親是去日本當小姐,即使是現在,也只敢用迂迴的方式,形容她就是台劇《華燈初上》裡的Rose(林心如飾演的酒店媽媽桑),好似母親的職業在華燈之下,就會比較容易說得出口。

家不像家,父親不像父親,媽媽從小又時常都在日本,動盪,成了他童年的憂傷。

吳禮強是家中獨子,又是同志,媽媽的犧牲,常使他有愧歉感,他,一直想做母親眼中的完美兒子。

「我的確有這樣的SOP ,對自己嚴苛,把所有事情做好,我媽就不會擔心我……。」

更何況,他的家庭並不光彩,社會就是柿子挑軟的吃,全身帶刺,別人就不敢看不起。

「我料理三餐還幫他洗澡!」
放不下重病繼父,意外讓他學示弱

一個不想讓人看見弱點的人,去年初,卻開始對外分享脆弱。

吳禮強開的粉專「帽筆生花」,出現照顧老年人困難的文章。

原來,他的母親6年前因肺腺癌離世,留下一人獨居在基隆的83歲日本繼父,去年,他的繼父因糖尿病3個月內兩度在家昏迷。

第1次昏迷,醒來時還有便溺的痕跡。第2次昏迷,左手竟然疑似因為點滴跑針,引發腔室症候群,整隻手腫得像是麵龜一樣,差點截肢。

雖然無血緣關係,但,吳禮強卻是離日本爸爸關係最近的人,他只能擔起所有照顧重擔。

「我從不認為他是我爸,我只把他當成長輩,」吳禮強說,13年前母親退休與繼父一起回台灣,因為語言不通,他們其實並不是非常親密。

「可是,人都昏迷了,我只能把他接到台北家中照顧……。」突然有人闖入,他實在百般不願意,畢竟,他老早慣於在沒有家人的屋簷之下,一人生活。

照顧有血緣的親人,很多人都不肯了,更何況是一個無血緣,且連語言都不通的外人?

這個老是被認為冷酷無情的人,卻總是割捨不下這份責任。

接下擔子,一切的挑戰,像是連續災難,壓得他喘不過氣。

包括,傷口怎麼照顧?糖尿病飲食該注意什麼?還要觀察飲食習慣,跟醫師一起合力控制住血糖。

因為語言不通,常常只能靠手機翻譯雞同鴨講,許多需求,都是比手畫腳的猜。

「我幫他料理三餐,還要幫他洗澡!我這輩子沒有跟一個長者這麼親密過……,」吳禮強苦笑。

障礙,實在太多,吳禮強只能學習向外求救。

意外,竟成為祝福。

周圍的朋友或是粉專網友,看見他照顧與自己毫無血緣的外人,無私的分享照護方法。

會日文的朋友,自願當臨時翻譯,只要有無法溝通的地方,隨時等候幫忙。

陶晶瑩也耳提面命,與吳禮強分享照顧母親糖尿病的經驗,傳了各式日本食物、調味料在哪買的資訊,讓他在迎合日本爸爸的口味之外,也能顧及血糖控制。

有趣的是,周遭的人事物,竟也全都跟著產生改變。

比如,住家附近臉總是很臭的麵店老闆娘,見到吳禮強多帶了個日本爸爸光顧,竟開始主動詢問,今天想吃什麼? 

早餐店的員工,開始用日文問候他們;賣滷肉飯的年輕老闆,本來喊他帥哥,最後則親暱改叫哥哥。

「大家看到我帶著日本爸爸,都開始對我笑,對我問候,我不笑臉很臭,我也學會對陌生人笑。」他說。所有人的善意,把吳禮強的硬殼敲開,讓他知道,世界上總有慈悲,並不須時時都武裝自己。

日本爸爸經過仔細照顧後,也能自理生活,他們變成家人,互相扶持。

生病時,日本爸爸煮粥給他吃。

吳禮強因工作出差,日本爸爸也會幫忙顧家餵食養的2隻貓。

這場照護牽絆,使他們變家人
對母親說謊的痛也因日本爸的話釋懷

他漸漸喜歡上有一個人陪他吃飯,有了牽絆,就擁有了一個家的樣子。

他也在日本爸爸與他分享母親的故事中,拼回了他所不了解的母親樣貌。

「雖然Wuli(編按:吳禮強的日本小名)的印象中,覺得媽媽是個性強勢的人,但我不這麼認為,因為她一切都以Wuli為優先,時時刻刻都想著Wuli,在東京要買禮物,都是先想到Wuli,所以,媽媽是非常溫柔的人,一點都不強勢……。」

當日本爸爸說出這些話時,吳禮強頓時潰堤。

因為他的腦子裡,總有一段揮之不去的陰影。

當兵時,吳禮強曾偷帶男友回家,剛好意外被媽媽撞見。晚上睡覺時,媽媽喝了酒,問他,是不是同志?

他不敢正面回應,媽媽突然在他面前痛哭起來,「我印象非常深刻,那種哭,是再多一點,就要發瘋的地步。」

他很怕媽媽生氣、失望,因為從小,他是在打罵教育裡長大。

「我媽是東西都打斷了,還會脫我褲子咬我屁股的那種。」他說。

吳禮強家裡窮,母親為了教育,國小竟讓他讀私立國小。離婚時,為了取得監護權,甚至,還給了父親一筆錢。

各種因為母親犧牲帶來的愧歉感,以及若是做錯事,母親是否就此不愛他的恐懼,深植在他的潛意識裡。

「我其實有段時間,是很想推開媽媽的,因為不想讓她知道我喜歡男生。」

他無法對母親坦承性向,等同無法建立更緊密的關係,他只想讓母親知道,在事業上光鮮的那一面。

日本爸爸闖進吳禮強的生命中,彷彿是母親留給他的禮物,告訴他,無論日子多壞,總會有人接住他,不會有人看不起他。而他的母親,無論兒子的好壞,始終都是愛他的。

當吳禮強開始展現脆弱,受訪時動不動就哭,其實是比起過往柔軟許多。

當問及以前被他得罪過的藝人,為何還願意跟他當朋友?難道不是因為是記者,所以才要維持關係嗎?

「認識他久了,就會知道他很有同理心,很貼心,只是起初都會被他的樣子嚇到,」藝人彭佳慧說。

溫柔也能有所收穫,他不再武裝自己
寫書分享人生故事、做回自己

回過頭去想,他也對以前讓人覺得可怕的形象感到困惑,「我幹嘛讓人覺得我是可怕的人呢?現在我分享日本爸爸的故事,有很多人都會跟我說謝謝,告訴我故事為他們帶來啟發。溫柔,也可以獲得,為什麼一定要可怕?」他說。

吳禮強不再受困於完美,臉書粉專上分享與日本爸爸的日常生活,常常是他偷拍日本爸爸的照片,以及偶爾對他的小抱怨,充滿現實生活裡的不完美。

6年前,吳禮強決定不再當記者,如今成了寫自己人生的作家、Podcast主持人,當他把生命的殘缺分享出去,光線就照進去了,也指引他一步步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