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現場。

這天，商周團隊從曼谷出發，沿著7號高速公路，一路往東行駛100公里；90分鐘後，我們抵達春武里府——這個以度假勝地芭達雅聞名的省分，踏進AI伺服器龍頭廣達的泰國廠，這，是全球首度有媒體進入這座神秘廠區。

「客戶講很明，就是要China+1！」
廣達伺服器泰國廠，產能是中國四倍

「那裡，是這兩年新買的土地，」指著廠區後面一塊素地，4年前被派到當地建廠的廣達泰國廠長鄒永坤說，前後這兩塊地，與另一塊正在建宿舍的地，3塊地加總逾40萬平方公尺，約是4座台北大巨蛋面積，「差不多是上海廠一半大。」

讓我們震驚的，不只是土地面積。過去18個月，它幾乎以每個月增加1條產線速度，在該廠布建18條、堪稱AI產業最重要硬體之一：伺服器主機板的產線。

最快今年底，廣達泰國廠將取代台灣廠，成為其伺服器事業的最大生產基地，產能甚至是它中國廠區的4倍大。

「現在客戶都講得很明，他們就是要『China +1』（中國以外的生產地），尤其是美國客人！」廣達伺服器事業操盤手、雲達總經理楊麒令向我們表示。

2019年，美中貿易戰第2年，廣達在林百里拍板下，購併眼前這座原是日商世界電子的廠區，生產遭關稅波及的智慧音箱；現在，由於地緣政治，產值千億元的伺服器事業進駐，該廠也進入新篇章。

台商圈更盛傳，未來廣達泰國廠可能從三千多人翻至兩萬人，直追金寶旗下、泰國最大台商泰金寶。

這座廠區，將涵蓋林百里3大事業：包括屬新事業的AI伺服器、汽車電子；舊事業的筆電，也將在泰國展開製造。

《日經亞洲》近期揭露，全球第2大筆電品牌商惠普（HP），已指定廣達、英業達，在泰國生產逾1,000萬台筆電，這是該品牌觀望了整整4年後，首次在中國以外的國家委外製造筆電。

正因如此，長年與廣達在伺服器、筆電代工競爭的英業達，兩個月前砸下近新台幣7億元，在北欖府購地興建伺服器廠；8月，它再加碼租下另一座3,000坪工廠，「這座廠，就是它要趕在年底生產筆電的！」一名電子業人士說。

磁吸效應，不只如此。

去年以來，堪稱「最難搬動」的印刷電路板（PCB）產業，已陸續超過10家業者前進泰國建廠。供應鏈的「深度」，更含括從上游的銅箔基板（CCL）廠、玻璃纖維板商，到下游的PCB製造廠。

最難搬的電路板廠也來了！
中國製造萎縮，電子產業鏈整條遷泰

「這是廣達的吸力，因為它移動的產能很大，而且……，那些PCB業者也『撐』不下去了，」一名電子業人士說，目前情況是，就算一家企業在中國之外，在台灣也設有廠房，「但客戶還是害怕兩岸開戰，所以要你在東南亞也必須有廠。」

若不移動會怎樣？「如果你不要，客戶會慢慢抽掉你的單，轉給那些願意外移的廠商。」該名人士指出。

研究機構集邦（TrendForce）更進一步定調，2022年起，由於地緣政治，伺服器供應鏈正掀起第2波全球搬遷潮。


回顧第1波搬遷的驅力，是2018年美中貿易戰，當時推動伺服器主機板產能，從中國移動到台灣；而第2波遷徙，又讓產能往泰國、墨西哥、越南、馬來西亞搬，「這當中，又以泰國為最大宗。」集邦研究經理劉家豪指出。

這波的搬遷者，更從下游組裝廠，往上擴及到零組件商，像前述PCB產業，以及伺服器的關鍵元件：電源、散熱、機構件、連接線，甚至主機板打件的設備商，都正在一個接一個落地泰國。

正在力拚AI的雲端大廠Google，近年更入股美商天弘的泰國廠，親自在當地監軍AI伺服器的製造。

這引發的效應，是昆山與重慶的伺服器、筆電聚落，將逐步萎縮。一名電子業台商就指出，「我們中國廠的產能，正在轉移到泰國，預估不用太久，泰國廠的占比就會超過6成。」

這是泰國從未有過的盛況。旅泰32年的泰金寶總經理鄒孔訓回憶，上世紀80年代末，泰國一度吸引電子業進駐，包括金寶、群光、中強，都曾赴泰建廠；然而2000年後，中國製造崛起，對岸各種誘人的低廉成本，「同業們就從泰國撤退到中國，只剩下泰金寶還在這裡……。」

之後，泰國只剩下硬碟這一個電子業；而今，地緣政治，給了它重建電子業的機遇。

散熱二哥雙鴻，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移動產能。去年初，該公司在曼谷東南方的北欖府，正式量產伺服器散熱器，今年1月，它又買了一塊比舊廠更大的地，「之後會建廠，做筆電的散熱器。」雙鴻泰國廠經理林克承說。

「去泰國，是一兼二顧，」雙鴻董事長林育申不諱言，當初除了著眼老本行電子業外，泰國在汽車產業地位，讓近年積極操盤公司往車業轉型的他，決定拍板前進泰國。外資法人指出，雙鴻預計最快今年，將在泰國生產通用（GM）汽車的散熱模組。

有同樣盤算，還有致伸科技。這家手握蘋果、特斯拉訂單的電子大廠，3年前在春武里府興建兩座廠後，去年再加碼新台幣2億8,000萬元，買下另一塊4‧8萬平方公尺、約半個台北大巨蛋的土地，「接下來我們要爭取的，是當地汽車市場。」致伸泰國廠總經理楊昌龍向我們證實。

遷泰加入大廠供應鏈，長出新能力
人力成本高過越菲，自動化當務之急

這波零件商的進駐、下游業者的加碼，也正在改變泰國的科技業。

最顯著的，是聚落性的成形。泰國最大PCB業者、泰鼎策略長吳森田回憶，過去在泰國經營PCB業很辛苦，由於聚落都在中國，「所以備料都要備一季以上，財務壓力很大，而且只能計畫性接單，不能接急單，因為供應商都不在我旁邊。」

而今，包括上游原料銅箔基板也將在泰國生產、就近供應，「未來，泰鼎就能跟同業站在一樣的起跑點！」他指出。

這波磁吸效應，讓這家在泰國超過20年的台商，也迎來新春天。今年，它首次進入廣達供應鏈，為其提供伺服器的印刷電路板，事實上，不只泰鼎，「目前我們正在泰國認證的供應商，差不多有三、四十家。」一名廣達專業經理人指出。

像在泰國15年、原本隸屬汽車供應鏈的模具廠佳揚，也在廣達將供應鏈在地化的過程中，逼著自己轉型，因此成為當地電子業的一員。現在的它，已開始為廣達生產產線用的治具（固定物件的工具）。

改變的，還有新製造的能力，廣達泰國廠，就是最有象徵性的現場。

走進位於同一座廠區、廣達旗下硬碟廠廣明的廠房，只見一條站著12個工人的產線，超過10支的機器手臂，穿插在眾人之間。這些機械幫手，有的蓋硬碟上蓋，有的更充當測試員，這些由廣達子公司達明機器人研發、具有AI辨識力的機器手臂，在該廠區布建超過2,000支。「本來一條產線要二十幾個人，現在只要一半就夠了。」廣明副總經理劉文忠說。

同樣的畫面，也出現在泰金寶的工廠裡，該公司甚至為了智慧製造，自己撰寫軟體、成立公司做系統整合。為什麼要在人力充足、又可引進移工的泰國做這些？鄒孔訓說，因為泰國製造的人力成本，高於鄰近的越南、菲律賓，為了與這些國家的同業競爭，「這時候，我就用自動化去彌補這個差距。」

一名電子業者內部估算，假設不計社福回饋，泰國的人力成本每小時約1‧9美元，越南與菲律賓約1‧5美元，換言之，泰國的成本高於鄰國2至3成，「泰國必須要靠自動化，否則無法跟越南競爭，這就是為什麼在泰金寶、泰達電這些老台商的工廠，你會看到滿滿的機器手臂。」他說。

泰國製造伴隨的，是智慧製造，這也是每家台商必須、也正在進行的課題。

如同我們在泰金寶，看到機器手臂比人還多的產線，那個趨近「機海」的畫面，告訴我們：這波由地緣政治驅動的供應鏈移轉，拚的早已不是成本，而是管理與技術。台商在這新製造基地，將練出迥然不同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