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經合會〈APEC〉是台灣唯一用官方身分參與的國際組織。 這個剛落幕的會議,對台灣而言,是個特殊的經驗。這是李登輝總統七月九日提出「兩國論」後,台灣和北京首次共同參與的國際組織。柯林頓和江澤民藉這個場合召開高峰會,中共外長唐家璇利用這個區域性的經濟組織,對台灣進行強烈抨擊。紐國外長在一場重要的正式記者會中說台灣不是主權國家,更讓台灣顯得孤立。APEC台灣代表團現場,最重要挑大樑的是經濟部長王志剛。 以下是陳文茜專訪王志剛的精彩實錄: 陳文茜問〈以下簡稱問〉:台灣政府一開始將APEC鎖定為純然經濟形態的會議,但當唐家璇和美國外長歐布萊特一見面,直指李登輝總統是中美關係的絆腳石之後,很快地您也召開記者會回應,似乎兩岸在APEC非正式領袖會議還沒有開始之前就開戰了。請問這對你而言是不是突發狀況? 王志剛答〈以下簡稱答〉:我從一九九一年以來參加APEC,這次的情況應該算是「意料中」,因為中共從沒放棄過利用各種機會,來矮化、貶低我們的地位。但這次兩岸面對年底加入WTO的壓力,情況特殊。中共更是利用各種機會,來強調中共是有主權的國家,台灣是沒有主權的經濟體,必須附屬在他之下,才能參與國際組織。對於這種言論,台灣也不放棄各種機會反駁。 問:我們看到您在兩個場合的談話,第一次是唐家璇與歐布萊特見面之後,那天您用台灣代表身分正式開了個記者會,但措辭溫和。第二次是各國外長在座的記者會場合,我注意到你似乎比較強硬。是否我們在前線的談判代表,並沒有被充分授權,以至於當第一次唐家璇談話時,您必須用相當溫和的方法說話,到第二次政府給您比較大的授權,您才用重的口氣說話?因為有人懷疑總統府是不是過於大權一把抓,以至於「將在外,也只能當『兵』用」,除了傳君命,無法發揮。 不願沈默,表明立場 答:我想把整個情況向大家說明。這次我們參加APEC,事先在政府內部已充分交換意見,紐西蘭方面也曾數度派代表向我方表示,希望兩岸不要把APEC當做「兩國論」爭執的場合。 因此行前由經建會、陸委會、經濟部、外交部開過會,大家有了共識,原則上對政治議題,我們儘量不造成極端的激化,需要反駁的話,由台北去反駁。 到前線之後,第一次我們得到消息說唐家璇對外公開宣布貶低我總統的言詞,當時我看到新聞稿,他說,兩個多月前他在新加坡講過李登輝是麻煩的製造者,今天顯然情況並沒有改善。 他這個講法,並無新意,只是重申他在新加坡的講法,但我們認為這對台灣已經造成某種程度的傷害,因此我立刻召開記者會,強調APEC是經濟論壇,以討論經濟問題為主,不應有太多政治問題的爭執,基於尊重主辦國,尊重APEC的基本精神,兩岸在這個場合不應有太多爭議。 問:可是第二天您還是被迫要提高您的聲音,為什麼? 答:第二天在現場的記者會,這是全世界少有的場合,有二十幾個國家的外交部長、經濟及貿易四、五十位部長在座,對方提出問題,我們當然加以反駁。 當時,我們的記者提出,中華台北申請加入WTO,目前準備工作相當完備,問我會不會遭受政治上的干預。主席當時立刻說,這個場合不討論這個問題,他不接受,我也不必答覆。我當時說這個問題我可以做解釋 ,他仍然不接受。 本來這已經過去了。但是後來中共的記者問了中共外交部長其他問題,唐家璇在回答之前說,他要對剛才台北記者的問題做一個答覆,馬上那些老套都出來了,我覺得他沒有得到主席的允許,這是非常不禮貌的。 問:可是很多人覺得在那個場合,台灣顯得非常孤立,除了表現不夠出色,甚至批評說代表團純然鎖定財經,成員對政治外行,以致在宣傳和外交手腕上都顯得生嫩,您當時的感受如何? 答:當時我給自己的合理解釋是,第一次不能怪紐西蘭外交部長,因為在現場可以用中文答覆,也可以用英文答覆,有現場傳譯。記者要中共外交部長答覆問題,唐家璇是用中文答覆的,主席當時拿著耳機,來不及調整,美國代表坐在我隔壁的隔壁,一直問我中文在哪裡,大家來不及調整,可能跟不上他說什麼東西。但是我聽得懂他說什麼東西,在場很多人聽得懂他說什麼東西,我們如果不做合理的澄清,沒有辦法交代。所以我立刻舉手要求發言兩分鐘,不管主席同不同意,我就按下了麥克風。 當時我為什麼用英文發言,是因為我看到旁邊的幾個代表,拿著耳機對我搖頭,我為了讓大家了解我們的立場,所以我就用英文,表達我們的立場。 問:若第一次不怪主席,可是第二次怎麼說?尤其紐國外長隨後還說,台灣不是主權國家,因此不被受邀參與非正式外長會議。 答:第二次是我們的記者問到東帝汶,問為什麼我們沒有外長。這個問題,我在到的第一天去看紐西蘭的貿易部長,談到很多共同關切問題,他對我們非常支持,我就曾問過他,要召開一個外交部長會議,何以我們沒有被邀請?他向我解釋說,這個會議只是利用APEC這個場合召開,並不是APEC之下所屬的會議,而且這個會議邀請的不限於APEC會員國,這是事實。所以他這個解釋,勉強可以接受。 但當天,紐西蘭外交部長對著媒體講話的時候卻提到台灣是沒有主權的,而在這個時候,我們也沒有機會澄清。所以會後我立刻召集自己的記者會把我們的立場加以說明。 問:台灣這次與會的是外交部司長,其他國家派的至少是常務次長,就層級而言是不是太低了?相當多的國際政治觀察家注意到APEC逐漸在轉型,雖然剛開始是個經濟方面的組織,但東亞地區許多安全上的問題,像北韓、東帝汶、兩岸,欠缺NATO這樣的功能組織,因此APEC的將來會介於OECD(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和NATO(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這種趨勢在出發前就看得出,譬如美、日、韓高峰會討論北韓的問題,柯江高峰會、和東帝汶等問題,我們的代表團卻太偏重財經。有人說亞洲金融風暴已經過了,連APEC的議題台灣都沒有辦法掌握得好,年底的WTO會更慘。您對這樣的批評有什麼看法? 台灣在國際上沒有國家主權 答:我想學者專家們必須注意到一個相當殘酷的政治事實,我們在一九九一年要加入APEC時,當時是和中共、香港共同加入的。中共和主辦國韓國之間有一個換文,它是主權國,我們是沒有主權的經濟體,韓國當時的表述是「take note of」,也就是它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但並不代表整個APEC接受這點。 這是中共為什麼始終咬住這一點,認為當初已經講明了,台灣不是主權國家,只是經濟體。 問:您宣布說兩岸如果在年底同時入會的話,台灣還沒有決定是否使用排除條款,台灣如果使用排除條款,對入會可能造成困難 ,政府為何給自己找這樣的麻煩? 答:所謂的排除條款,對我們現行的兩岸關係會有決定性的改變,每一個改變都有利有弊,利如何掌握,弊如何克服,政府有專案小組正進行逐條審酌,這是進入最後諮商時才會翻牌。 將來在WTO所面臨的挑戰,可能會比APEC還要嚴峻。因為在APEC只有二十一個會員,但WTO有一百三十四個會員,加上正在申請的,接近一百六十個。怎樣面對他們,爭取他們的支持與同情,將來要花很大的心力。 從APEC走向WTO,我們面臨非常殘酷的國際政治現實。在APEC,中共強調我們是沒有主權的經濟體,根據一九九一年我們始終沒有接受的一紙聲明。加入WTO的話,中共也一再強調在一九九二年曾經有一個書面文字,記載著很多國家認為中共應該比我們先入會。雖然也有很多國家反對,但中共始終拿出這點說所有WTO會員同意我們應該比他們後加入,這點我們也不能接受。 我們絕對不承認我們不是主權國家。我們可能比中共晚加入WTO,中共或許進展很順利,比我們先入會,我們沒話講。他們得拿出理由告訴我們,台灣哪裡做得不夠。我們不能接受強權國家用一紙書面聲明說我們不是主權國家,WTO沒有這種明文規定。 〈楊璧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