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塑董事長王永慶剛剛演出一幕「炮轟工業局」的大戲。他的兒子,「南亞塑膠」協理王文洋主演的「單挑台大」,則方才落幕。所不同的是,王永慶的演出受到萬方矚目,而王文洋的事卻鮮少人知。  在「王文洋單挑台大」這齣戲中,王文洋自己是導演兼演員。唯一的女主角是呂安妮,是王文洋的學生。被「單挑」的對象則包括台大商學研究所所長黃國隆,商學院教授魏啟林、陳希沼,副教授洪明洲。這件事不但引起立委陳建平的質詢,監察院的調查,甚至還驚動台大校長陳維昭,他的父親王永慶以及名作家李敖。  而在這幕戲中,有所謂「學術尊嚴」的爭辯,有少東與美女的「師生情節」,同時也有黑函、監聽、恐嚇、潑柏油、撒冥紙的「黑社會」手段。在這幕戲裡,每一個當事人都說他們是在「維護尊嚴」─學術的尊嚴與考生人權的尊嚴,但他們都不敢在家裡與辦公室的電話裡談尊嚴,只能跑到公共電話去傾吐苦水。在這場戲中,每個當事人都有自己的「正義標準」,都在行使自己的正義準則,但每個當事人都不准記者引用他們的講話。這場台灣最大企業少東為女學生與最高學府之間的糾葛,已像電影「羅生門」一樣教人看不懂。 唯一一個指導的學生  整個事件是從六月二十七日開始的。這一天是台大商學研究所博士班策略組口試的日子。當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開始,卜祥琨、洪嘉良、馬裕豐、呂安妮、葉淑瑜等筆試及論文審查兩項成績前五名的考生,依序進行口試。口試委員有三人,分別是策略組的招生委員洪明洲(口試的召集人)、魏啟林與陳希沼。  值得一提的是呂安妮的基本資料。她是台大農業經濟系畢業,台大商學研究所碩士,碩士論文題目是「台灣工程塑膠產業特色之研究」,指導教授為王文洋,徐木蘭與陳昭義為口試委員。在研究所階段,呂安妮的總平均為八十四分,算是中上水準。研二時,「中國管理思想」與「投資計畫評估」兩門課分數特別高,分別為九十二分與九十五分。至於她的碩士論文成績則是八十九分。  再談王文洋,自小留英的王文洋,本身就擁有化工博士的資格。四年前,在白健二擔任台大商研所所長時,聘他為兼任教授,與洪明洲合開「企業診斷實務」的課程,兩人是同事兼好友。至於呂安妮,則是王文洋第一個,也是至目前唯一一個指導的學生。按情理,自己指導的學生被好友兼同事口試,應該很容易過關才是,但呂安妮卻不然。這也種下了王文洋「單挑台大」的種子。  口試之前,呂安妮博士考試的筆試成績五六‧五分,論文審查成績為七八‧四三分(此兩項成績合佔總成績比重七五%),筆試成績是十八名參加博士班考試的最高者。台大取此兩項成績最好的前五名參加口試。沒想到,口試結果,呂安妮竟然名落孫山。  口試當天,呂安妮是第四個應考的考生。於上午九點四十分進入考場。據了解,當時三位口試教授所提的問題大抵都集中在呂安妮碩士論文的內容及其引伸,以及未來博士論文的研究方法。具體的說,就是想了解她對自己已做過的研究了解是否貫徹,以及她的研究潛力。結果,呂安妮獲得六十分的成績。據了解過程的人士透露,一位口試教授用「內容零散、空洞、不具體」來形容呂安妮的回答。其他四位考生,則分別獲得八十至九十分的成績。呂安妮筆試最高分的優勢,一下子被扭轉過來。經計算,她的總成績反而在五人中居末。  呂安妮口試成績不佳,她的老師王文洋就親自出馬了。 王文洋提出具體建議  據一位接近洪明洲的人士指出,洪明洲在上午十點十五分結束全部的口試之後,十點三十分一回到辦公室,就立刻接到王文洋的電話,詢問呂安妮口試的情形。洪明洲告之以「顯著表現不好」後,王文洋表示,筆試成績最客觀、可靠,應以此為最重要考慮,分數最高者錄取,否則「社會會有非議」。據這位人士說,洪明洲當時還不以為意。沒想到,他的噩夢從此開始,壓力接踵而至。據這位人士指出,王文洋曾經向商研所所長黃國隆及洪明洲本人開出具體的建議,增加策略組的錄取名額,五位考生全部錄取。 原來,教育部核准台大研所博士班的招生名額為十八人。商研所有五個組,策略組為其中之一。原本招生委員會的決議是每組都採不足額錄取,每組只錄取二到三名,策略組原來只定兩個名額。因此,如果台大商研所肯照辦,縱使策略組招生五人,亦不違反教育部的規定。但是,王文洋的這項建議,不但商研所不肯照辦,他的好友兼同事,身為策略組招生委員的洪明洲也以不願增加老師負擔,仍持學生學術水準的理由,堅持原議。 六月二十九日,商研所召開博士班召開第三次招生委員會議,會中廣泛的討論了王文洋的建議,但仍決議維持原議。  商研所先是將呂安妮拒之於門外,又不肯買王文洋的帳於後;於是,商研所及洪明洲所受到的公、私兩方面的壓力,紛湧而至。 洪明洲被控電話性騷擾  先是呂安妮採取了行動。  七月八日,呂安妮向商研所招生委員會遞送申訴書。內容指陳考試過程不公,筆試成績最高分的她,竟然無法錄取。七月十二日,博士班招生委員會議時,呂安妮到會場外抗議。當天是放榜日,呂安妮的確名落孫山。  七月十五日,在所長黃國隆的勸慰下,呂安妮同意撤回申訴書。但他隨即將陳情的對象轉向他B。  七月二十四日,呂安妮以陳情書向教育部提出抗議。陳情書中除仍指洪明洲、魏啟林、陳希沼三人口試不公外,同時又指責商研所對她的申訴案未加討論。  七月二十七日,立委陳建平為此事特別向行政院提出緊急質詢,除了保留呂安妮先前陳情的內容外,另外給洪明洲加了一條「電話性騷擾」的罪名;指控洪明洲在口試前多次於半夜凌晨打電話對呂安妮性騷擾,經其力拒後,洪明洲遂懷恨在心,以刁難口試成績做為報復手段。  八月七日,台大要求商研所調查此事。  八月十八日,呂安妮委託律師陳居亮發函給台大商研所及三位口試教授,除了陳述前述的種種遭遇外,又給陳希沼及魏啟林安上新的罪名,在陳希沼部分,律師函中說他在民國七十六年著書出版的「策略管理」一書,內容剽竊策略管理大師安索夫(Anso ff)在一九八四年所著的「Implanting Strategic Management」一書。呂安妮在律師函中說,口試時,她提及所閱讀之策略方面重要參考書籍有此書時,陳希沼臉色大變。呂安妮認為,陳希沼顯然是不願其剽竊安索夫著作被人發現,乃附和洪明洲,將她排除在外。  至於魏啟林,呂安妮則在律師函中說他在口試時遲到二、三十分鐘。魏啟林對外表示,他是臨時收到口試的通知,因此非他個人疏失。呂安妮認為,由此足見所方及召集人洪明洲辦理口試程序之草率。  除了這些正常的程序之外,呂安妮還找了名作家李敖為她主持公道。李敖表示,他會在查證清楚後,採取正義的行動。   呂安妮的行動,給商研所與三位口試教授莫大的壓力。在所長黃國隆的主持下,調查行動隨即展開。首先是洪明洲「電話性騷援」及陳希沼「剽竊」及魏啟林「遲到」的事。 行政上沒有瑕疵  在調查中,洪明洲說口試時可能是他第二次見到呂安妮。他說,「可能」的第一次是在八十三年二、三月間出席一場飯局,王文洋帶著一位小姐同桌,坐在他身旁,但不確定是否為呂安妮。如果是,則口試時是第二次見面。這中間,他沒上過她的課,根本不知其人,怎麼可能打電話騷擾她?  而陳希沼則說,他在「策略管理」一書的引言中就提到,這本書參考了四位學者的著作,安索夫是其中之一,他並沒有刻意去隱晦安索夫。同時,主題一樣,架構相同,但內容不同何來「剽竊」之責?  至於魏啟林的遲到,也經證實所方確實是在口試前一天才發通知,口試進行前才聯絡到他,魏啟林的遲到確應歸咎於行政作業。  在了解三個口試委員被指控的情節後,商研所又將策略組從筆試到口試的程序,進行檢討。所長黃國隆說:「我們可以確定的是,行政上沒有瑕疵!」  之後,商研所將調查報告向校長陳維昭報告。陳維昭據報後,除了向教育部另提報告之外,另外也在八月十九日與王永慶會商此事。陳維昭對此事不願多談。但據了解,王永慶允諾會向王文洋查詢此事。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王文洋親自到台大會見陳維昭。據了解,王文洋向陳維昭承認,呂安妮所做的向立法院、監察院陳情,委請律師發函等事,他確有協助。但當時洪明洲所遭受到的電話竊聽,家中遭潑油漆、強力膠、發黑函等事,則與他無關。  在整個調查報告出爐後,商研所及幾位當事人來自公家方面的壓力算是告一段落。但是,在私下,台大商研所乃至洪明洲個人的困擾,則更甚於前者。 王文洋為什麼強出頭  先談王文洋的角色。  對於王文洋在此事中的角色,王文洋表示不願多談。但據台塑內部的講法,王文洋在此事中,純粹是「打抱不平」,理由是呂安妮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指導的學生。  但是,在台大方面則不是這麼想。一位參與準備此事而發動學生示威的商研所學生竟有所指的說:「如果只是單純的師生關係,王文洋會那麼強出頭嗎?」  究竟王文洋做了些什麼事情?  據一位接近洪明洲的人士透露,口試結束之後,王文洋多次打電話給洪明洲。第一次是在六月二十七日口試結束之後,詢問呂安妮的表現。第二次則是在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口試之後的十四小時,王文洋在電話裡指責洪明洲在主導口試,甚至問洪明洲:「你要與我為敵是不是?」、「告訴我你接受多少賄賂」、「大家走著瞧,我會跟你沒完沒了!」  之後,比較具體的是七月二十九日午夜,王文洋先是打了一通措辭嚴厲的電話給洪明洲,之後又打了一通,但口氣較為緩和,中間有一段話是:「教育部要收十八位,你就讓十八位進去,我就不計較了,什麼事都好了,監察院、立法院,什麼行動都停止,好不好?我們和平相處好不好?要和平相處就讓她進博士班,你不喜歡他,就讓她早一點畢業,好不好?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這一通電話由於有第三者聽到,因此在台大已開始流傳。普遍的反應是,王文洋與洪明洲是多年好友兼同事,兩人又合開一門課,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學生的口試成績而翻臉呢?  王文洋這些言行,再加上他在七月十八日以「抗議招生程序不公」為由辭去台大兼任教授,放棄多少學者求之不得的教職;因而,台大校園裡傳出了流言,說師生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否則單單為了一個學生,王文洋何至於此?  流言的真假,當然有待當事人的說明。不過,對此事知之甚詳的李敖認為,王文洋與呂安妮的關係有無非比尋常是一回事,台大的考桯L程有無不公是一回事,他不排除台大有意藉王、呂不尋常的關係來掩飾程序不公錯誤的可能。  無論實情如何,這樣的流言一出,已經是王文洋與呂安妮同時受傷。 恐懼陰影隨之而來  對洪明洲而言,與老友翻臉還不打緊,更麻煩的是隨之而來的「恐懼陰影」。  七月五日,洪明洲人在大陸,家中接到有人對著電風扇說話的「迴音電話」:「要洪明洲小心,有人要殺你們全家。」  八月十七日,台大的多位教授接到「黑函」與「黑帶」,內容是:「請您們聽聽,洪明洲這個衣冠禽獸,如何在外界(學術界及產業界人士面前)詆毀身為同事的您們,以破壞您們的聲譽。」主要是表現洪明洲「詆毀」台大教授徐木蘭的電話錄音,由四、五通電話剪接而成。  同一天,洪明洲在南港的三樓出租公寓,剛剛整修完成,在夜裡被人潑油漆、強力膠、柏油。  八月二十二日,洪明洲自己在景美的住家門口被撒冥紙。  這些威脅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沒人知道。據洪明洲的友人說,洪明洲已寫下遺矚,並在九月一日出國「避禍」。  這就是最近發生在台灣最大企業少東與最高學府之間真實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幾乎看不到任何贏家。所有的當事人都避談此事,本刊這次採訪的對象至少超過十人,但沒有一個人敢在辦公室或家中談及此事。一位只敢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的受訪者語重心長的說:「不知道王文洋想證明什麼?」 *王文洋的神秘女學徒呂安妮  今年五月間,台大商學研究所二年級學生受一年級學弟、妹之邀開了一場「送舊舞會」。會中有一個節目,票選研二同學之最」。例如「最帥」、「最漂亮」之類的。其中,有一最是「最神祕的人」。當選者就是呂安妮。她也如同過去兩年一樣,沒有出席這項舞會。  「神祕」一直是呂安妮班上同學對她的印象。她的一位同學說,她考進台大,就很神祕。台大商研所學生的來源有三:一是一般畢業生考試,一是成績優異者直升,另一類是在職生考試。前二類比較容易理解,在職生指的是有工作的考生,台大呂安妮就是這個管道進來的學生。這位學生說,呂安妮當時進來時填具在職證明是在一家命相館工作。  呂安妮另一個「神祕」之處在於她對班上活動的參與。她的同學說,呂安妮與紅歌星周慧敏有幾分神似,穿著打扮也較其他女同學入時,兼以她說話溫柔、態度婉約,因此一進研究所,就頗獲學長、男同學的青睞,主動與之接近。  但是,呂安妮倒並沒有因此與班上同學混的很熟。相反的,她平常只是上、下課,獨來獨往,鮮少見她與同學同來同往。與同學的關係比較多的只是考前借筆記、印講義。上課如此,班上活動亦然。她的同學說,兩年來,舉凡班上的任何大小活動,她都沒有出席過。這位同學說,班上沒有人知道她課後的活動。甚至連畢業紀念冊,通訊錄的聯絡地址、電話,她都不願提供。  在此次採訪過程中,本刊亦領教呂安妮的「神祕」。  她與台大之間的糾葛發生在台北,但她委託的律師卻是在台中開業,而且這位律師也沒有她的聯絡電話,其「神祕」的程度,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