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某家晚報獨家報導財政部國有財產局核准將被佔用的國有土地,讓售給佔用者嘉義東洋棕梠湖高爾夫球場,立即引起輿論一陣評擊,反應最激烈的是台灣環保聯盟,環保聯盟以激烈的言詞批評這是「違法亂紀,出售國土,讓竊佔國土的業者合法化」。絕大部分媒體的輿論版或讀者意見也都持類似的看法,在野黨的立委更紛紛批評這是特權關說,圖利財團。一時之間,全國彌漫一種「高爾夫球亡國論」的氣氛,高爾夫球場又再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然而對當事人而言,卻有不一樣的看法與委屈,因為這件案子內情頗為特殊,球場並非惡意竊佔國土,反而是發現未登錄的國有地而主動向國有財產局報告並申請合併開發,孰料在社會強烈的「反高爾夫情結」下成為輿論祭品。 階級形象揮之不去 這種現象說明目前台灣的反高爾夫情結已經根深蒂固,而且是泛政治化了。在台灣,沒有第二種運動像高爾夫球這樣被賦予這麼大的政治意義,有這麼多的政治糾葛。這幾年下來,高爾夫球在媒體的報導及輿論的攻擊之下,不僅「高而富」的階級形象揮之不去,更成為金權政治與特權的象徵。 民眾的刻板印象或章L於極端,然而高爾夫球場業者也難辭其咎,翻開這幾年來的台灣高爾夫球場發展史,幾乎盡是違法亂紀、官商勾結、破壞環境、製造特權的官場暨商場現形記。每一次事情的發生,都讓民眾對全體高爾夫球場的印象更加惡劣,而不再去深思其中的良莠之別,以及問題的關鍵。 截至目前為止,台灣已經使用或正在建造、申請的球場總共有一○七座,總面積達六千七百公頃,然而由於業者普遍違規超挖,因此實際面積可能超過一萬公頃,相當於半個台北市大。 這麼多原本屬於山坡地或林地的土地,在開發成球場過程中,土石大量流失,容易造成下游平原地區的水患洪災,事實上也已經發生過多起事例。在球場開發完成後,根據日本學者谷山鐵郎以日本經驗來推算,這些球場每年所喪失的含水量加上澆灌用水,估計將使台灣每年損失三千五百萬噸淡水,相當於每年工業用水的二%之多。此外球場為維護草地的乾淨整齊,又必須使用大量的化肥、農藥與殺蟲劑,對於水源又是一大傷害。 除了環保的衝擊外,更令民眾火大的是,這些球場普遍「違法亂紀」的事實。這一百多家球場中,已經營運或建造的有八十四家,其中只有二十一家取得合法執照,其於六十三家全是違法存在。八十四家中,又有一半涉嫌侵佔國土,高達三十家違法超挖,換言之,真正合法經營的業者幾乎是少數中的少數。 法令繁雜只好違法 這樣的數字容易使人對全體球場產生惡劣的印象,而不去深思其中的問題所在。其實這些業者中,不乏平日形象良好的企業,例如台塑集團、永豐餘集團等,為什麼他們會違法呢? 法令的繁雜是業者無法依法行事的原因,據統計,目前要設立一個球場,必須牽涉到二十三種法令,二十六個單位,將近四百位官員輒馱~能通過。而且大多數的球場都在山坡地上,地形複雜,地目凌亂,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觸犯法網。在這釵h家被指稱竊佔國土的球場中,有的的確是倚恃特權,惡意侵佔,但也有的只是不小心或不得已使用到畸零地,也同樣吃上官司。 一位業者就指出,山坡地地形複雜,實在很難一概而論,遇上國有土地固然麻煩,有時遇上民有地一樣頭痛,有些地主堅持不肯出讓或獅子大開口,業主只有啞吧吃黃蓮,有苦說不出。所以在目前新設立的新球場中,球友有時往往會在球場中發現與球場本身極不搭調的景物,就曾經有人打球打到位於球道中間的墳墓。 由於申請設立過程繁雜,因此有關官商勾結、行賄施壓等傳說層出不窮,這幾年中,曾經爆發出來的相關弊案就有七十八年的第一球場開發弊案、八十二年的大統立行賄官員弊案,以及八十四年的長億球場弊案等多件,其餘未曾爆發的傳聞更是數也數不清。 第一球場弊案不僅涉及官商勾結,而且扯出法務部長蕭天讚涉及關說之事,輿論大譁,剛成立不久的民進黨藉勢窮追猛打,最後迫使蕭天讚去職,這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位因為反對勢力強力抗爭而去職的部長。事件雖然平息下來,但是高爾夫球與政治從此簡璊ㄓF關係。 第一球場事件不僅導致一位部長去職及數位官員被判刑,政府也在民意的強烈反應下對新設球場的設立採取審慎的態度,同時也宣布對新球場的申請暫停一年,實際上這項暫停措施直到一年半後才開禁。 一張球證九百萬 暫停新球場的申請雖然暫時平息民怒,卻引發了意想不到的後果,就是球證的價格開始飆漲。球證的炒作風氣在七十八年時蔚然成風,甚至還有商人成立了好幾家仲介公司從事仲介交易,當股市在七十九年二月達到一萬兩千點的最高峰時,球證行情也同樣創下歷史紀錄,林口球場一張球證以九百萬元成交。但是不久之後股市重挫,球證行情也直轉急下,釵h人同樣慘被套牢。 到了八十年年中,教育部一方面研擬修正「高爾夫球場管理規則」,另一方面再度開放球場申請,爭議再起。整個爭議在八十一年初達到最高潮,由於遇上趙少康擔任環保署長,業者再度受到挫敗。 這次爭議的焦點在於水源區可否設立球場。原本教育部已經核准新店、平溪、統樂等三家位於水源保護區內的球場申請設立,然而趙少康公開反對,也獲得輿論的支持,迫使教育部暫緩通過,同時將案子提到行政院會做最後裁決。 過程中,業者不斷以刊登廣告及陳情等方式向政府遊說,但是審查當日,環保署及農委會亮出手中王牌,環保署公布大溪鴻禧等五家位於水源區內的業者違規使用劇毒農藥,農委會主委余玉賢則提出報告,證明已營運的七十七家球場中只有兩家取得合法執照,而且多家涉嫌超挖及侵佔國土。由於證據確鑿,民意沸騰,行政院長郝柏村裁決水源區內禁設球場,業者再度受到重大打擊。不過這也幾乎是郝伯村任內的最後一項重大決定,幾天後閣揆換人,連戰上台,天平開始朝另一方面傾斜。 小白球扯入高層政爭 連戰本身就擁有鴻禧、林口、大屯等三家球場球證,而與郝柏村針鋒相對的李登輝更擁有台北、鴻禧、揚昇、大屯等四張球證,因此連戰上台之後,不僅業者滿懷希望,社會各界也都拭目以待。而郝柏村在任內最後幾天對高爾夫球場政策做出如此的重大決定,自然也就被賦予相當的政治色彩,小小的一粒小百球,此時儼然又被牽扯進高層的政治鬥爭中。 無論如何,郝柏村的這項最後決定,使得連戰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未對球場政策做出任何重大改變。倒是業者在這段期間內,成立「新建高爾夫球場聯誼會」,整合群體的力量,以高爾夫球場對經濟有重大貢獻而且無害環保為訴求,進行遊說及改變輿論的工作。到了八十二年底,事情終於有了重大轉變。 八十二年十二月二日,連戰在行政院會中指示「限期一年內整頓球場」。教育部不知道是誤解了這項指示的意思還是怎麼了,急匆匆的就發函給三十一家球場,命令其中十七家立即停止開放使用,其中十四家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改善及合法化。 此令一出,業者大譁,群起抗議,而且在二十一日發動遊行,由李登輝好友、高爾夫協會理事長陳重光帶隊至教育部抗議。當時社會仍然處在縣市長大選後的震盪期,媒體注意焦點不及於此,國會中的在野力量也沒有戰力 ,在沒有民意的支持與監督下,教育部當場收回成命。 這是數年來政府對球場業者最重大的讓步,這也是唯一一次政府想要強力取締違規球場;失去這次機會之後 ,有關單位再也沒有進行第二次嘗試,而且從此之後政府的立場越來越退讓,在法令方面也越來越「配合」。 八十三年四月,儘管國有財產局清查發現,八十多家現有球場中有一半以上涉嫌侵佔國有地,然而財政部長林振國則宣布這些球場可以在限期內申購國有地。六月,教育部也宣布給予這些新球場六個月的改善緩衝期以就地合法化。 十月,在立委朱星羽的質詢下,農委會公布球場超挖名單,總共有三十家球場違規超挖,超挖總面積將近一千公頃。然而數天後,農委會主委孫明賢表示超挖的球場可以「有條件」就地合法化。 關鍵政策來自連戰 事情發展至此,政府對球場政策趨向寬鬆的態勢已經十分明朗,然而最關鍵的政策宣示仍然來自行政院長連戰。十一月十日,儘管距離連戰指示「限期一年內整頓球場」的期限已經快要到期,連戰在行政院會審議「高爾夫球場管理條例草案」時,仍然不顧教育部長郭為藩的反對,裁示放寬審查程序。 十二月,連戰指示的一年期限到期了,然而教育部沒有任何取締違法球場的動作,卻只是公布合法業者的名單。諷刺地是,八十四家業者中,只有十一家是合法的,比率只有一成三。至於其他不合法的業者怎麼處理,教育部提都沒提。 到了今年二月,連戰終於做出最後裁定,老球場不咎既往,就地合法化,其餘限期改善。至此整個高爾夫球場的政策方向終於確定,就是盡量讓球場改善後合法化,所以才會有九月三日國有財產局讓售國有土地的事情。 在今年二月份中,台中地檢署以竊佔國土及行賄等罪名,起訴了長億及鴻禧等六家球場負責人,表面上看起來是對違法球場的整頓,然而外界一直懷疑這只是李登輝對長億集團的報復而已,從連內閣的球場政策來看,這種懷疑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從郝柏村到連戰 ,政策有了大幅度的轉變,然而轉變的依據,到底是為了解決問題,還是指為了政治因素,實在令人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