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發錢的好事,竟意外釀成一場提油救火的危機。
主角,是左右台股市值的台積電。
這場風暴不算結束,它燒的不是股價,而是台積電最核心、最難複製的競爭力——那群願意把公司當自己事業拚命的人。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台積電董事長兼總裁魏哲家站在全台四十一個演講廳的螢幕前,對著七千名工程師說:「我認為各位同仁努力工作,不會是為了個人的分紅,是為了公司跟客戶。」話沒說完,社群留言板就炸了。
臉書「TSMC大小事」社團上,有員工哀嚎「以後以年為單位檢討,不是你以為EPS成長多少,分紅就會成長多少!」也有人直言「組工會比較快」。
工會可能引發勞資對抗的大危機,三星五月份也醞釀罷工,摩根大通曾估計,這場全面罷工若成真,對三星營業利益的衝擊恐超過兩百億美元。
危機是怎樣發生的?
一張隱形契約被撕掉了!
規則被單方面改掉,溝通不到位
五月二十二日前後,「台積電分紅將大砍一五%」的傳言就在社群平台悶燒。
五月二十六日,魏哲家宣布臨時取消原定前往歐洲的出差行程,預定在隔日上午召開員工溝通大會。
根據事後網友轉傳的描述,現場員工關心的分紅比率下降,魏哲家說「請各位想一下,各位的薪水每年都乘一.三(倍),滾動五年後會有多可怕?」但這無法取得確認,導致各種耳語在網路不斷被轉傳。
「這種溝通不如不講,」台大工商管理學系暨商學研究所教授劉念琪直言,「台積電的管理能耐是不夠的,以前這塊是用錢壓的。」
台積電員工的憤怒,可以理解。
大家忽然發現,一張過去隱形存在在自己與公司之間的契約被撕掉了,而且還是從社群平台傳出來的。
去年,台積電員工分紅加業績獎金超過二千零六十一億元,台灣員工約七萬八千人,平均每人超過二百六十四萬元,創歷史新高。
但員工發現,絕對金額升高,比率卻降了!
二○二○年,員工分紅占稅後淨利約六.七一%,去年壓縮至約六%。五月是第一季業績獎金的發放時點,員工習慣用「這一包乘以八」推算全年所得——業績獎金是今年按四季發一半,剩另一半(分紅)隔年七月才發。
今年第一季台積電淨利較上季成長一三.二%,很多員工發現,自己獎金只季增三%,預期落差出現。
過去,大家一起拚,是你好我就好的主人翁邏輯。二○一四年,創辦人張忠謀提出,以三班制全年無休的方式全力衝刺十奈米技術,祭出「底薪加三成、分紅多五成」的條件吸納一群「夜鷹部隊」加入。兩年後,台積電憑藉夜鷹計畫成功量產十奈米,拿下蘋果iPhone訂單。
這似乎成為園區規則:聯電前副董事長劉英達記得,一九八四年聯電業績大好,員工連九個月無休,公司做法是「單月發單薪、雙月發雙薪」。
「這叫制度邏輯,是員工深深相信的東西,」劉念琪從學術角度給出了診斷,台積電過去用高額分紅叫員工賣肝,這是薪酬設計形塑出來的隱性心理契約,不是情緒,是信仰。
但她點出了世代差異:「經營者的想法是『我有照顧到你』,但現在的世代是『這是我和你們一起賺回來的』。你要發少,也要講清楚。」
現在公司淨利創新高,分紅比率卻往下走。員工感受到的不是錢變少,而是規則被單方面改掉。
但台積電不可以改比率嗎?其實是可以的。
台積電每年拿淨利提撥六%給員工發獎金、另外六%發分紅,只是這幾年來的「習慣性」發法,並不是公司章程規定——台積電公司章程只明定不得低於一%。
當大家指責魏哲家無法回答「為何分紅比率調降」問題時,其實邏輯上,法規沒有規定要有固定分紅比率,所以他也很難回答。
台積電並不違法,這次最大的狀況來自於:不到位的溝通。
今年,其在AI景氣帶動下獲利暴增,市場預估今年EPS可能到一百元。實際上,去年台積電台灣員工平均年收入已達四百零九萬元新高,若依「淨利撥一二%給員工」的「慣例」,加上年度調薪,今年極有可能衝破五百萬元。
這等於連續三年,台積電的員工總收入都年增二二%左右。
高薪形象加劇社會對立
海外廠產能也提升,需要再平衡
一位供應商說,台積電工程師的高薪形象,對於社會帶來的觀感,也確實是台積電高層在意的事情之一。因為他們近年有感受到,其他產業對台積電的敵意,就是那種「台積電都把人搶光、薪水墊高、政府只照顧它」的敵意。
若沒有平衡好,社會的失衡與對立感會加劇,對台積電不是好事。
此外,台積電今年資本支出預算高達五百二十億至五百六十億美元。美國亞利桑那、日本熊本、德國德勒斯登,三地海外新廠同步推進。財務長黃仁昭在法說會上說明,隨著海外廠產能提升,估計將影響整體毛利率約兩個至三個百分點。業內人士說,如何平衡海內外員工薪資結構,也會是越來越大的問題。
一邊是每年加薪兩成的員工,一邊是越來越失衡的薪資與社會回饋結構,台積電選擇做出再平衡,可以理解。
只是,員工在問的是:獲利大成長,為什麼我分到的比率反而縮水?大家感覺到的是被剝奪感,魏哲家的回答卻是:各位努力工作,不會是為了個人的分紅,是為了公司跟客戶。一個問分配,一個說使命,完全雞同鴨講。
這導致後續溝通就顯得走鐘,網路上開始貼出魏哲家的收入比較,「高層所得對標國際大廠,底下人卻要被砍,」網路留言開始爆走。
公司做資源分配調整,合乎邏輯。但,這麼大的公司卻沒意識到:薪資管理,其實會影響人的行為。
半導體供應商說,台積電高速擴廠時,會把一個人當幾個人用,直接猛發錢激勵,用的工具就是員工分紅,但結果是易放難收。
台灣科技業的組織病
光會發錢,疏忽員工期待被在乎
這已是台灣科技業共同的組織病。二○○八年員工分紅費用化之前,員工拿股票,股價漲就一起賺,員工與股東的利益天然綁定。費用化之後,員工改拿現金,分紅從「共同持股的信任憑證」,變成「公司單方決定的施恩工具」。裂縫,從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這件事如果不處理好,「工時、霸凌、不當調動等勞資爭議增加,準時上下班、不配合支援等消極怠工行為也會出現,」劉念琪說。
下一次台積電派發季業績獎金的時間是八月,狀況若未改善,恐讓員工心更涼、社群砲火更猛烈。
即便身為世界級的領導企業,類似的坑,台積電踩過兩次,問題都在人的感受上。
二○○八年金融海嘯,台積電執行長蔡力行以績效考核名義裁員。隔年,張忠謀親自回鍋撤換蔡力行,並召回被離職員工。他在自傳裡寫得很清楚:他不反對裁員,他在德儀親自裁過上千人,但他反對的是用績效考核之名行裁員之實。他氣的不是決策本身,是包裝決策的方式。他寫,未被裁的員工內心會感受到「最高階層一點都不在乎員工,一有問題就把員工當開銷。」
如今,換魏哲家坐在那把椅子上。退休老員工說,魏哲家發現問題,取消歐洲出差,親上火線,這點應對他給予肯定。只是「溝通的方式與過程,可能需要再更精緻一點。」
今年全台灣一堆因為AI、營收成長爆棚的公司,近五十家公司股價上千元,員工分紅與社會回饋可能引發的爭議比率,只會越來越多,不會僅限於台積電。
「員工越了解公司,才會有機會越認同,」劉念琪強調,「你用分紅,你就要讓員工對公司更了解。」
這場屬於台積電甚至台灣高科技業的溝通新考驗,現在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