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年度最重要的兩場會議正式登場,更失衡、不穩定的中國也來了。
「兩會」是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簡稱,它不僅是北京的年度大戲,更是窺探中國走向的重要窗口,今年的兩會尤為不同,它標誌「十五五規劃」(編按:二○二六至二○三○年)的正式起跑。這不只是另一份五年藍圖,而是中國在全球權力版圖重塑之際,為未來五年定錨。
要讀懂二○二六年的中國,不能錯過這場會議。它既是政策的集結地,也是經濟的風向標,更是檢視中國未來五年的關鍵。
首先從經濟數字與兩會政策讀懂中國經濟的微妙轉折。二五年,經濟年成長率勉強守住五%的門檻;然而展望二六年,外資投行的預測卻普遍落在四.五%至五%之間,顯示今年增速放緩,但這些冷峻的數字背後,隱藏著結構性改變。
出口大轉骨,改攻歐元、新興市場
對美出口大降,去年僅占不到一成
過去中國仰賴房地產推動經濟,但這個引擎已無法再推動中國前行。取而代之的是出口成為主力。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數據顯示,二五年該國進出口總值達到人民幣四十五兆元,和貿易順差同步寫下歷史新高,居全球之冠。
進一步,更值得深究的是出口結構大轉骨,過往台灣擅長的「美國下單、台灣接單、中國製造出口」黃金方程式已成為過去,因為中國輸至美國的出口金額占比連年下滑,去年十二月僅剩下九.五五%,連一成都不到。
曾經的最大貿易對象交易量持續下滑,但進出口總值卻可以連年創新高,這顯示,中國出口已經完全轉骨成為了新的模樣。
取而代之的是中國改賺歐元、新興市場錢,「中國的產能很高,也給歐洲帶來了問題,因為它們遠遠超過了市場需求。」在兩會登場前一週,就職德國總理後首度拜訪中國的梅爾茨(Friedrich Merz),一句話點出了中國出口的威脅。
不只是梅爾茨,過去一年間,包含西班牙、英國、法國、芬蘭等國家的領導人,陸續都有造訪中國,原因不外乎,就是憂心中國出口打破了過去既有的貿易平衡。
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便曾對外指出,中、法間的貿易失衡,到了令法國「難以忍受」的程度。
從廉價世界工廠到擅長高科技製造
中國出口結構轉變威脅全球
牛津大學中國中心研究員、瑞銀集團前首席經濟學家喬治.馬格努斯(George Magnus)分析,中國此時以出口為重心的貿易政策,對於新興國家的威脅,不亞於川普對各國祭出的關稅。
且十五五規劃,中國還期望製造實力更上層樓,半導體、機器人到藥品會是各國必須嚴肅面臨的課題。
「以前,中國是一個加工中心,進口原料後產出商品,但現在中國不一樣了,擁有完整的生產鏈,不需要進口中間產品了。」富達國際亞洲經濟學家劉培乾分析指出,此刻的中國,已不再只是過去單純的廉價世界工廠,還是一個它不需要進口你的原料,卻能製造商品搶你生意的國家。
安聯中國策略基金經理人蘇泰弘補充,過去中國出口很多紡織品等軟性的工業產品,但現在也有許多如半導體設備等高科技商品,整體的出口結構與體質已悄悄轉變。
最好的例證就是人形機器人、電池、AI,正是中國選擇在特定先進產業加大布局,落實「新質生產力」戰略的成果展現。例如,福特選擇向中國電池巨頭寧德時代付錢取得技術授權。在最火熱的AI領域,Meta砸下二十億美元,出手買下了中國背景的新創團隊Manus。
除此之外,《金融時報》也指出,中國除了坐擁關鍵原材料如稀土等資源,在像藥品等領域,也具備高比率的市占率,在特定品項,數字可能達到八成,甚至中國也因此成為國際藥廠加大投資的市場,國際上像是羅氏、阿斯特捷利康(AZ)等藥廠,都曾宣布要在中國持續擴廠。
未來五年與中國製造短兵相接的市場也會改變,中國出口美國的占比持續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東協、拉丁美洲與非洲等新興市場補上了前者的缺口。
劉培乾表示,中國對這三大新興市場的出口金額,在過去六年間翻了近一倍。
除此之外,表面上看,自美國聯準會啟動降息後,持續維持寬鬆貨幣政策的中國,其人民幣兌美元匯率是持續攀升,不過,若細看如中國第二大貿易夥伴歐盟,人民幣兌歐元,卻在二五年貶值了八%。
匯率與出口目標竟巧妙配合,更無形之中加速助長了中國對歐洲的外貿優勢,這也是歐洲各國領袖,不得不依序率隊赴中,進行貿易對話的主要壓力來源。
當低價內捲產品持續外銷,同時又可以外銷高價、高技術的科技產品,中國的外貿優勢壁壘,正一點一點築起新的高牆。
高盛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閃輝也直言,中國完整的供應鏈優勢,將令其貿易對手難以仿效美國,透過關稅等手段與中國抗衡。
製造越強,消費低迷恐更嚴重
未來還面臨美查「洗產地」風險
未來五年,中國經濟失衡恐會加劇,「這是一場零和遊戲。」前歐盟駐華商會會長伍特克(Joerg Wuttke)預測,根據中國最新的五年規劃目標,中國製造業在全球的市占率可能在這期間從三成往上拉到四成,持續衝擊它的貿易夥伴。
但失業會更嚴重,以前述的機器人產業為例,當生產端越來越自動化,這些先進產業短期也無法提供社會更多就業機會,以往富士康深圳龍華總部,高峰時每天要消耗的饅頭、豬肉、包子、蔬菜,數量都是動輒數十萬個、數十噸起跳。
但機器人不吃包子、不逛夜市,更不買衣服,「機器人它不會消費,內需不足的問題不會被解決。」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向商周指出,這些機器人甚至會取代人力,抑或是使民眾薪資更低,造成更多失業,這恐怕還會讓原本已經不敢消費的民眾,更沒動力從口袋掏錢。
國際貨幣基金總裁克里斯塔利娜.喬治艾娃(Kristalina Georgieva)也曾對外指出,中國需要採取更強烈的措施,才能解決該經濟體的失衡問題。
且在看起來風光的出口,未來可能遭到報復。以目前中國最大貿易夥伴東協為例,國泰世華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林啟超就點出,若有出口商是透過東協轉手,再將商品賣到美國,這行為是否會在未來被美國認定為「洗產地」,進而祭出關稅大旗等制裁,打擊中國出口,是值得外界持續觀察的風險。
若以騎自行車做比喻,此時的中國,一邊輪子是重新找到動能、擁有動力輔助的外貿出口;另一邊,則是尚未充飽氣的內需消費,因此未來五年,中國的出口引擎會加大馬力且全速運轉,但若內需這一輪始終缺氣,這輛巨型單輪車或許能衝一時,但終究難以長跑,甚至可能在顛簸中摔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