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來,印度一直向美國靠攏,回應美國的拉攏,與華盛頓建立起從核能到科技與國防等領域的夥伴關係。但現在,即使印度政府正試圖與川普政府敲定貿易協定的細節,他們也同步尋求對沖對美依賴的風險。
印度的回應是迅速深化與「中等強國」的關係—這些國家包括日本、巴西和加拿大,以及歐盟(EU)。今年一月,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與歐盟達成了一項期盼已久的自由貿易協定。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宣稱,在「全球秩序正經歷深刻動盪」之際,歐盟協定將「強化國際體系內的穩定性」。
在川普的第二個任期內,印度大部分時間都在承受與白宮之間難堪且公開的攤牌,為了迫使印度減少購買俄羅斯石油,華盛頓在去年八月底祭出了五○%的關稅,令印度出口商難以招架。
印度打造美中之外的第三條路
在過去二十多年裡,印度與美國建立了橫跨國防、安全和科技的夥伴關係,卻只看到川普揮舞著粗暴的邊緣政策(編按:brinkmanship,冷戰時期透過把對方逼到戰爭邊緣來嚇阻對方的策略)來確保一紙片面的貿易協定。
「韌性」是目前新德里的熱門詞彙,分析人士表示,這是對美國政府反覆無常的直接回應。
莫迪政府正悄悄建立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南亞業務主管喬杜里(Pramit Pal Chaudhuri)所稱「一個獨立於超級大國之外的韌性網絡」。「幾十年來,印度一直是多極世界的堅定倡導者,將這個概念視為對美中經濟霸權在理論上的修正。」喬杜里說。
「印度正在追求『第三條路』,透過建立一個中等強國夥伴關係網絡來提供穩定性,而沒有兩國集團(G2,指中美)的波動性,」外交事務評論員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說,「這包括將歐盟重新定位為其最穩定的經濟與科技靠山,並希望藉此建立既不依賴美國也不受中國主導的供應鏈。」
印度甚至同意與中國進行有限度的關係緩和,放寬簽證限制並恢復直航班機。這種試探性的關係回溫,對這兩個相互競爭的亞洲巨頭來說意義重大。
「印度正在編織一個更具自主性的經濟版圖,」前印度外交秘書拉奧(Nirupama Rao)說。「它正在建立一個網絡,而非一個集團—不是要取代美國,而是逐漸累積抵禦美國不可預測性和中國脅迫的緩衝器。」
美印二月簽署一紙不對稱協定
莫迪和川普終於在今年二月通了電話,且在不到一週後簽署了一項臨時貿易協定。這項協定大體上對印度不利,就如同川普與其他亞洲國家在關稅威脅下被迫所達成的不對稱貿易協定一樣。印度面臨的美國關稅負擔將從五○%降至一八%,而大多數美國工業產品將以零關稅或接近零關稅的稅率進入印度。
對於一個在一九四七年以巨大的人命代價擺脫英國殖民統治,並自此以堅定不移的自力更生為傲的國家來說,這段插曲是一次公開的屈辱。
「印度正在加倍投入替代性夥伴關係,」新德里社會經濟進步中心(Centre for Social and Economic Progress)資深研究員澤維爾(Constantino Xavier)說。「這不是新鮮事—做為預防系統性故障的保險,這項做法已經醞釀多年——但印度現在正把過去布局兌現。」
中等強國都在減少對美中依賴
「印度的戰略反映出全球南方中等強國的一種更廣泛轉變,也就是減少對任何單一超級大國過度依賴,因為美國和中國的行為都變得越來越具交易性質,」聖保羅智庫熱圖利奧.瓦加斯基金會(Fundação Getúlio Vargas)國際關係學院副教授斯廷克爾(Oliver Stuenkel)說。
印度正在追求「第三條路」,透過建立一個中等強國夥伴關係網絡來提供穩定性。
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曾在演說中懇求中等強國「採取共同行動,因為如果我們不在餐桌上,我們就會在菜單上。」
二月中,巴西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進行國是訪問期間,印度還接待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巴西代表團。「我們都希望擁有生機蓬勃的多元化關係,而不是依賴任何單一國家,」魯拉的首席外交事務顧問阿莫林(Celso Amorim)說。
拉丁美洲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鋰儲量。新德里一直在推動國有礦業集團在「鋰三角」尋求投資計畫,該地區橫跨阿根廷、玻利維亞和智利。莫迪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會見了阿根廷總統米雷伊(Javier Milei),印度還與阿根廷簽署了一項協議,租賃五個鋰礦區塊。
但在德里舉行的人工智慧影響力峰會(AI Impact Summit)上,莫迪堅持印度將「繼續遵循根植於印度自身價值觀與優先事項的方法」,而這將使其在全球秩序中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
分析人士表示,印度總理自信的言辭掩蓋了一些更殘酷的真相。「川普政府迫使印度在世界各地尋找其他合作夥伴,主要就是為了貿易,」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南亞研究講師辛格(Sushant Singh)說。「這並沒有改變美國做為戰略合作夥伴的吸引力,也不應被視為背離美國。這更像是一種為了彌補川普反覆無常行為而做的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