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美國西岸最南端的聖地牙哥(San Diego),以宜人氣候與美麗沙灘聞名,地理位置使它成為矽谷工程師最愛的度假勝地。與該城僅一線相隔的提華納(Tijuana),被喻為「通往墨西哥的門戶」,兩地共同組成的跨境大都會區,有超過五百萬人口,是美墨邊境中最大的經濟體。
一九七○年代,墨西哥推行保稅加工出口區計畫「Maquiladora」,成功吸引大量外資到提華納設廠。但自二○○一年底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許多公司將生產轉往亞洲,使當地製造業一度陷入衰退。
近年來,因為地緣政治、供應鏈重組與美國推行近岸外包政策,讓許多企業再次選擇提華納做為製造和物流的樞紐,尤其是電子、醫療器材和汽車產業。
台灣水箱王二代》
學會用95分鼓勵而不是盯住剩下5分
台灣汽車水箱市占率第一、大股東為全球汽車零組件廠二哥日本電裝(Denso)的吉茂,也在兩年前於此地買下一個坐落在山頭上的廠房。
二十九歲,長髮披肩、笑容甜美的劉倢妤,領著我們參觀這座已試產出貨,正等待客戶驗證的工廠。她是吉茂董事長劉彥狄的女兒,也是墨西哥子公司的負責人(president)。
約一年前,她接下家族企業的海外拓展重任,來到這個和她曾待過六年、井然有序的日本截然不同的國度。受訪前一週,她在墨國租的公寓經歷了兩天斷網、一天停水,這樣隨興且難以預測的日常,她早已見怪不怪。
一開始,她就在留住員工上遭遇困難。目前工廠員工人數才二十多人,但員工編號已經編到七字頭。雖然最初招募的十位種子員工,只剩下一人,但這個人卻是一個關鍵的成功,「墨西哥人教墨西哥人,那速度之快。」她興奮的說。
為了讓員工看得見職涯發展的藍圖,一開始吉茂就將考核與升遷制度化,誰料員工依舊覺得這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後來她才懂,他們更需要細膩的關懷與持續的追蹤。現在,每週她都會帶上翻譯與重點培養的員工面談,在會議中傾聽員工的期望,和不斷解釋公司為什麼需要他,希望對方怎麼配合。
「鼓勵式管理」和「與員工同在」,也是她摸索出來的心得。有一天,產線主管在交代每日工作時告訴員工:「你今天要做完ABC,」沒想到員工竟然回:「我只是來工作,我不是你的奴隸。」
她說,對待墨西哥員工要用愛的鼓勵,罵他可能明天就不來了。當員工今天的生產目標是一百件,只做到九十五件時,不能質問:「怎麼沒做完?」而是要說:「加油喔!你可以的,明天再多做五個就一百分了。」
比起命令式的管理風格,與員工站在一起更容易取得他們的認同。像是,吉茂工廠地板上的安全區域線,便是劉倢妤蹲下示範如何黏貼,再與員工共同完成的。
吉茂的年營收約新台幣二十多億元,屬於典型的中小企業。劉彥狄回憶,二○一九年中,他和許多同業台商一樣先到了泰國考察,爾後才正式種下了在台灣、中國之外第三地設廠的想法。
二○二○年初,深耕北美市場的美國同業SPI(Spectra Premium Industries Inc)破產,宣布退出市場,吉茂瞬間接獲轉單效應,產能滿載。從服務客戶的角度他心想:「與其去泰國,那不如選墨西哥。」
直接跑到管理難度高,又鮮少有同業前輩能諮詢的提華納設廠,不擔心嗎?他說:「早去晚去都得去的時候,我寧可早去。機遇放棄了、失去了,下次會不會再來不知道喔!那你對手去了,你不去,更糟糕。」
「大企業待遇好,中小企業最怕的是人的問題。你派出去的人不夠好,就帶不出第一個好的班。」他驕傲的說,自己很幸運女兒願意去,「一個小女生也在那裡待一年,很不簡單。」
比起擔心美國總統選舉的結果,劉彥狄說:「你要擔心的是公司的管理、是你的績效。」因為既然無法控制誰當選,就要設法利用這個中美對抗下,自己已擁有北美產能的優勢,「你永遠要想著沒有保護、補貼的時候。人家說商人逐水草而居,趁還有草吃的時候,就要設法長出自己的競爭力!」
在異國長出競爭力共同的關鍵字是尊重,但方法除了自建廠房,購併也是一條好路。
駐矽谷28年貿聯》
靠購併跨17國,踩坑學到產地轉移的難
從提華納出發,沿著五號州際公路一路北駛,約七個多小時就能抵達矽谷。這是許多台商設立總部或研發中心的首選地,不僅能貼近新創掌握最新商業機會,也能與科技業重量級客戶建立緊密的合作關係。
一九九六年,線束大廠貿聯(BizLink)創立時,就把總部設在矽谷。過去,它最為人所知的印象就是特斯拉概念股,近年,它透過連續購併,用最快的速度,將客戶版圖從資通訊與汽車產業,拓展到半導體、醫療與航太領域。
如今,貿聯在全球已完成二十起購併,在十七個國家設有營運據點,並擁有三十四個生產基地,充分展現出短鏈時代的韌性與彈性。
但要讓購併後的整合走得順,貿聯董事長梁華哲說:「最大心得是要互相尊重。」
為了做好這件事,貿聯從二○二二年起,成立常規性的內部溝通部門(Internal Communications Department),負責資訊的傳達與共識的建立。接著,再拓展到每季一次,連產線作業員也會參加的集團全員大會(All-Hands Meeting),藉此,向員工同步公司近期的發展與策略目標。
「裡頭碰到的問題是要用什麼語言,所以我們都講英文,然後搭配不同國家的字幕,西文、德文、中文,甚至更本地的塞爾維亞、斯洛伐克語。」梁華哲笑著說道。
二○二三年,內部溝通部門擴編成企業溝通部門,公司也正式與奧美合作品牌再造(Rebranding)計畫,因為新加入的團隊和他們的既有客戶,可能對原本的貿聯也不甚熟悉,因此,該計畫不只是對外也對內。
「我們把所有的事業單位(BU)、事業群(BG)和不同職能(Function)的主管一起拉進來做腦力激盪,類似一個共識營,談未來我們希望貿聯是一個什麼樣的公司?我們想提供什麼服務給客戶?」
近兩年,歐美客戶都搶著要墨西哥製造,讓貿聯墨廠員工人數從原本的兩百多人激增到近兩千人,導致管理跟不上出現斷層,甚至造成交期延誤,得向客戶賠款。
為了解決問題,公司開始擺重兵,把許多幹部調至墨西哥,甚至告訴客戶我們暫時不接新案子,等待人員團隊訓練到位。
梁華哲說,若重來一次,他會放慢腳步,不要貪快、貪多,而是讓規模從小到大、人員由老帶新,新專案的刺激由少到多,讓新廠區的初期任務單純化,避免給當地管理團隊造成過大的壓力。因為,衝過頭的後果不只有罰錢,對商譽的損失更為嚴重。
他的另一個學習是,在執行產品產地轉移計畫時,成敗關鍵不在於接收端,而是轉移端,舊生產基地的團隊不能說我交接完就沒事了,讓後手去扛KPI,而是要手把手的教會新團隊。
現在,貿聯墨西哥廠員工人數降到一千多人,但生產效率、品質都大大提升。
在當前地緣政治風險日益升高的情勢下,梁華哲說,雖然公司已在多地設有生產據點,但仍是各有分工,不必追求在每個國家打造像中國一樣的完整供應鏈聚落,而是務實的考量風險,構建區域性的分工模式,以達到區域聯防的效果。
大舉投資的台達電》
建全球生產網絡,拚智慧製造
距離貿聯總部車程約六分鐘的地方,是二○一五年啟用的台達電美洲總部。
早在一九八二年,它就在加州希活(Hayward)郊區的一個車庫小加工廠裡,開始了美洲區業務的耕耘。
「這幾年美國製造的趨勢越加明顯,十一月五號不論誰當選總統,美國製造的方向都不會改變。」台達電美洲區總經理曾百全說。
因此,除了加州總部,台達電也選擇加碼德州的製造與實驗室量能。二○二二年六月,台達電宣布在德州普萊諾(Plano)購置土地廠房,今年九月再度投資,短短兩年半不到,光在德州的投資總額就近新台幣八十億元。
「不同於亞洲產能更多是追求成本效益和規模,在美國投資為了貼近客戶、了解客戶需求。」他如數家珍的舉例道,「像在汽車聚落底特律成立的研發團隊,是為了電動車新事業;矽谷則有許多資通訊大廠客戶;德州達拉斯本就是電信產業重鎮,普萊諾據點最早是通過購併挪威電源廠Eltek取得……。」他補充,購併最重要的不只是商業利益,還有人才。
曾百全認為,說穿了,企業韌性就是考驗你能不能在任何時刻,解決客戶的問題。從生產製造的角度,這可能意味著建立適應性強、分散且高效的全球生產網絡,這時候智慧製造就很關鍵,「我們在大部分的工廠都有戰情室,集中呈現製造數據。即使遠在亞洲的管理團隊,也能遠端監控和管理海外的產線。」
另一方面,「我們的任務就是從客戶的角度出發解決問題,而每個客戶的問題都不一樣。」他說。所以,公司很早就開始思考,該如何從零組件供應商、ODM系統廠,朝向品牌前進,變成解決方案的提供者,「這需要大家的集思廣益,摒棄個人英雄主義、要打群架才能成。」
因此,二○二三年,台達電也重塑企業文化,從過去的「創新、品質、敏捷、團隊合作與客戶滿意」,調整為「誠信、創新、協同、共融與賦能」,更強調各事業單位、事業群彼此的緊密連結。
原來,面對時代巨變,台商不僅要有勇敢把握機遇的魄力,還得練習換上不同的管理思維腦,甚至重新定義品牌與企業文化,才能繼續成為國際舞台上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