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價飆漲、塞港的夢魘,正在折磨全球企業。

反映全球貨櫃航運運價的上海出口集裝箱運價指數(SCFI)已連漲十三週,今年迄今大漲將近一倍,已是二○二二年一月疫情最高峰時的七成。


全球前三大航運公司——地中海、馬士基及達飛海運,皆在七月一日調漲亞洲到歐美的運費。

台灣的陽明海運提前宣布,八月起調漲亞洲到美洲的運費。長榮、萬海正密切觀察,若陽明漲價成功,也不排除跟進。

九百萬個貨櫃壅堵,逼近疫情高峰
近八成企業憂:回不去疫前超低運價

場景來到全球第二大港——亞、歐之間最重要轉運港新加坡港,港口外停滿了無法進港的船舶。根據海運諮詢機構Clarksons的報告,全球貨櫃港口目前約壅堵九百萬標準箱,接近COVID-19大流行期間的九百六十萬標準箱的峰值。疫情,釀成了前幾年的運價飛漲及塞港,如今,肇因變成了地緣政治以及氣候變遷。

連結亞洲、歐洲的門戶蘇伊士運河,因戰爭而封閉;世界另一端的巴拿馬運河,今年也因乾旱,使通過的船隻銳減。

「按理不應該這樣的!」南亞董事長吳嘉昭受訪時無奈表示,運費飆漲,是因為兩條運河的事件所致,這不僅造成公司的營業成本變高,也使得交期比正常時期多了四、五天,甚至長達一個星期。

企業界擔心,這波運價上漲究竟是短期因素,還是長期趨勢?

為了找尋答案,商周針對五十四家企業做了一份問卷調查,包含營收數百億元的上市企業,以及經濟部定義的中小企業,結果顯示,雖然七成的受調者認為,運價不會漲至疫情時的高峰,但有高達近八成認為,運價也不會回到疫情前的那個超低價位。

一家受調的企業表示,疫情前從亞洲出口到美國,每四十呎櫃的運價,大約只要一千美元,有時只要八、九百美元,但現在運往美國,竟要八、九千美元。他認為,就算運價回落,也很難再看到一千美元的價位,「長期來看,估計以後要貴個兩、三倍吧!」

這反映了,超低運價的時代,恐一去不復返。

其實,去年因為全球通膨延燒,運價曾一落千丈,如今谷底強勢反彈,關鍵因素除了全球兩大運河同時阻塞,還包括中國與西方的貿易戰升溫,甚至,川普(Donald Trump)若重返白宮,也會牽動運價漲勢。

運力大降!蘇伊士、巴拿馬運河受阻
新加坡港九成船隻,難如期到港

首先,從台灣向西走,做為連接亞洲和歐洲的門戶——蘇伊士運河,正籠罩在戰火之中。

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武裝團體哈瑪斯爆發戰爭,支持哈瑪斯的伊朗指使葉門的叛軍青年運動(又稱胡塞武裝組織)去年十一月起,對紅海上與以色列相關的船隻發動襲擊,以施壓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國家。

中東烽火升起後,全球前五大貨櫃航商馬士基(Maersk)和赫伯羅德(Hapag-Lloyd)的貨輪,先後遭到攻擊,前往歐洲和地中海的船舶紛紛駛離紅海。

蘇伊士運河是紅海與地中海的樞紐,頓時這條日夜繁忙的水上道路,變得冷冷清清。

遠離紅海的船舶,被迫改繞行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但捨近求遠的結果,就是船舶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將貨物從亞洲送抵歐洲。

據美國國防情報局(DIA)估算,船舶若繞道好望角前往歐洲,將徒增一至兩週的運輸時間。因為航行的時間變久,造成全球貨櫃航運的運力減少約一至兩成、甚至更多。運價由供需決定,當運力大幅減少,運價自然攀升。

日本貨櫃航運公司海洋網聯船務(ONE)市場及商務總監史瑪爾德斯(Stanley Smulders)表示,在紅海關閉前,每週需要十二艘船從亞洲航行到歐洲,「現在需要十五艘船,等於運力需要增加二五%。」

副作用還不止於此,因為航行的時間變久,船隻為了趕時間,跳過原本要停靠的港口,造成碼頭邊堆積如山的貨櫃等不到船可以載運,這又引發連鎖效應,需要進港的船隻沒辦法卸貨,船和貨全部擠在一起,於是,疫情時令企業聞之色變的塞港,就此死灰復燃。

目前多個主要港口出現塞港現象,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新加坡港。據新加坡港務局統計,約有九成的船舶無法如期到港,即使在疫情期間,新加坡港也未出現如此嚴重的塞港情形。

需求狂升!中國電動車搶八月前出口
排擠艙位,台灣工具機有貨出不去

在世界的另一頭,從台灣向東走,連結太平洋及大西洋的巴拿馬運河,今年上半年因乾旱而水位驟降。在正常時期,每日約有四十艘船隻通過運河,但今年初一度降至不到二十艘。

從亞洲出發的船舶,會穿越總長八十二公里的巴拿馬運河,抵達美國東岸,當通行的船隻數量受限,會迫使更多的船舶繞道智利,這又壓縮了全球整體的運力。

運力減少同時,短期需求卻急劇增加。

上櫃貨物代理公司捷迅董事長特助楊永華表示,美國預計八月起,對中國電動車課徵一○○%關稅,加上歐洲也對中國電動車加徵臨時性關稅,導致各大中國電動車品牌,趕在關稅生效前將車輛大量運往歐美。

由於中國車廠缺乏專門載運汽車的船隻,加上汽車會大幅占用貨輪的艙位空間,導致其他需要出口的產業一櫃難求,有貨出不去。

台灣工具機暨零組件工業同業公會秘書長陳忠平表示,中國電動車大舉搶櫃、搶艙,排擠到非常多的運量,很多從中國出發、中途停靠台灣的船舶,因為已經載滿了電動車,就直接跳過台灣,直奔歐美,「我們業者的貨就出不去了!」

陳忠平強調,工具機業者也可以加價搶艙,但現在行業的景氣不好,大家的利潤都很微薄,沒有墊高運輸成本的空間了。


這股提前拉貨潮,恐只是開端。更大的隱憂是,前美國總統川普聲勢高漲,自詡「關稅人」(Tariff Man)的他一旦重返白宮,恐兌現之前的承諾——對中國進口商品課徵六○%關稅,甚至對全世界大多數進口商品加徵一○%關稅。若真下此重手,勢必引發更全面的提前拉貨潮。

總部位於廈門的衛浴大廠建霖家居董事長陳岱樺表示,他看完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和川普的辯論會後,立即召開高階主管會議,商討如何跟客戶協商提前出貨,「因為川普勝選已經沒有懸念,更激烈的貿易戰將風雨欲來。」

運價是否會急轉直下?
關鍵在中東戰事何時終止

今年運價飆升一倍,反映的是運力的驟減,以及短期需求的激增。但,企業關心的是,運價急漲會是曇花一現,還是長期趨勢?

關鍵就在於中東戰事,能否走向和平。

紅海的禁行,起因於以色列和哈瑪斯的戰爭,目前來看,雙方正在就停火及釋放人質進行協商。

但就算以、哈停火,伊朗指使的葉門叛軍,是否會停止擾亂紅海,仍是未知數。

更何況,以色列現在將戰火移往北部,正與黎巴嫩最大的武裝組織真主黨激烈交戰。真主黨是哈瑪斯的盟友,亦受伊朗資助,意味著只要伊朗和以色列持續鬥爭下去,紅海就難以恢復平靜。

貨櫃航運巨頭馬士基執行長克萊克(Vincent Clerc)在一場會議中向客戶表示,紅海危機可能會延續至第三季;全球第五大航商赫伯羅德執行長詹森(Rolf Habben Jansen)則認為,紅海動盪還將持續一段時間。

戰事蔓延到何時,尚不得知,但有一股力量,正在壓抑運價漲勢,就是今、明兩年是新船下水的高峰期,將大幅擴增整體的運力,到了第三季底、第四季初,貨櫃航運市場進入傳統淡季,運價將可能反轉。

不過,即使反轉,也可能是緩降,而不是雪崩式的下跌,癥結點還是紅海危機。

陽明海運總經理杜書勤指出,只要船舶持續遠離紅海、繞行好望角,全球就有一成多的運力被消耗掉,就算大量的新船下水,供需也很難在短期內恢復平衡。

還有新變數!歐美碼頭工人恐罷工
運價長期走勢難料,企業應採三對策

更何況,各大船公司不會輕易讓好不容易彈升的運價,瞬間崩跌。

一名要求匿名的貨櫃航運公司高層強調,去年運價一度跌回疫情前水準,船公司原已做好連虧數年的準備,未料中東戰事又使運價一飛沖天,因此,各大航商會悉心維護這失而復得的局面,例如透過聯合調控艙位的舉措,避免運價下跌過快。

在商周所做的企業問卷中,亦有超過一半的受調者,認為這波運價上漲,是船公司刻意調控艙位所致。

更要留意的是,歐美碼頭工人正在醞釀罷工,如果和資方談判破裂,多個重要港口將陷入停擺,其中包含全美三十六個港口,這恐怕使第四季原本該走跌的運價,又獲得強力支撐。

換言之,當前運價走勢受到多股力量的拉扯,包括戰爭、氣候變遷、新船下水、美國大選及罷工等,讓漲跌變得難以捉摸。杜書勤坦言,目前只能預估一個月內的運價走勢,「超過一個月的能見度非常低,很難預測!」

不論如何,運價的大起大落,預示了海洋運輸,不再是過去那個最穩定、安全、實惠的運輸途徑;而全球供應鏈持續碎片化,企業設廠更加貼近消費市場,這些趨勢也可能顛覆航運產業的市場規則。

未來一段時間內,各種不確定因素交織,有可能使運價居高不下,企業不宜過度樂觀,認為這波運價上漲只是短期現象,而輕忽相關的風險。

企業應盡早評估,如果運費占營業成本的比重長期上升,要如何避免將此轉嫁給消費者,避免在通膨升溫的年代,因為過度漲價而失去客戶。

在日益動盪的年代,企業應審時度勢,並靈活應變,例如勇於嘗試新的運輸路徑、不同的生產模式,以及出貨節奏,才能控制成本及交期的穩定,確保貨暢其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