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人多到簡直像跨年晚會現場!」帶著折疊椅和水壺,手裡還替孩子拎著書包,一名家長環顧四周,對我們苦笑著說。
放眼望去,是密密麻麻的人潮,每個人都配備齊全,守在校園裡等候。
他們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一片寂靜的教室中,豎著耳朵等待鐘聲響起——
這個畫面,只是今年私立國中入學考試的一景。

私校擠破頭》3月,跨年晚會般的考場

龍年、割喉案、108課綱助燃風氣

3月份,是全台各縣市私中考試的黃金週。今年無論北中南,六都較具指標性的私校,全都傳出報考人數創近年新高的消息。

例如台北市延平中學,去年2,700多人報考,今年直接暴增到3,800人,還必須向金甌女中借場地,首度設立第二考場;桃園市振聲高中國中部,報考人數由往年1,300人增加至1,700多人,增幅達33%;高雄市老字號的道明中學,報考人數也增加近3成。

攤開教育部的統計數字,更能看出趨勢變化。

近十年來,儘管少子化衝擊,國中生總體人數減少了25多萬人,選擇就讀私立國中的比率卻水漲船高,9年來增加25%,目前相當於每7名國中生就有1名選擇念私校。這比率,高過日本、美國等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

更何況,私中招生名額受到各縣市政府管控,假如放寬,比率恐不僅於此。

為什麼私中學生報名人數持續成長,甚至在今年迎來大爆發?高雄師範大學教育系副教授莊勝義分析,原因可能有三個:

首先,今年入學的新生屬龍,總人數比前一年多出3.1萬人,推估選擇私中的比率也會上揚。

其次,近日校園安全事件頻傳,包括新北割喉案、特教生攻擊老師等新聞,都讓家長們聞之色變。一名家長向商周透露:「私校管理比較嚴格,也會篩選掉比較不OK的學生,我就當作是買一個保險。」

最後,教育制度的改變,包括108課綱、素養導向題型等,家長們都仍在適應摸索中,倒不如送進私校,讓老師全盤搞定。

況且,不少私校都是完全中學,如果國中畢業後直升高中部,政府自112學年度起又全額補助私立高中學費,換算起來,等於花國中3年的錢,可享6年的穩定教學品質。

「這幾年,我們也感覺私校家長的組成有些變化。那種特別忙碌的中產階級、專業經理人或雙薪家庭,這塊現在是占最多的,大約有4成左右!」全國家長團體聯盟輔導理事長彭淑燕說。

她觀察,少子化讓每個孩子分配到的資源變多,家長對於公校的總體信任感又下滑,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進入私中。「傳統那種信奉超級菁英教育、畢業後要直接送出國的,其實已經相對少了;另外還有一群是特殊情況的孩子,例如他有體育專長、音樂專長,無法在公校得到發展,只好送去符合條件的私校,這群也有3成、4成。」

是什麼促使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們做出選擇?

抱著這樣的疑惑,商周採訪團隊跑遍北中南公私校,採訪超過40名校長、老師、家長和學生,尋找答案。

公校出逃》家長指控頻換老師、霸凌

「留下的,會不會是沒選擇的?」

我們的第一站,來到一間位於台北市蛋黃區,「建北率」長年位居前五的公立國中,它不僅歷史悠久,校友群像更有前任總統、部長和多位政治人物。

然而,此刻校園內正舉辦著一場劍拔弩張的座談會。

「我們選公立國中,就是希望讓小孩不要在溫室裡被過度保護,課業壓力也不會太大。我真的沒想到,這會讓他演變成失學!」憤怒的曉華(化名)媽媽舉手發言。在她周圍,是多達四、五十位頻頻點頭的家長,不斷道歉的校長,一臉尷尬的教務主任,出面協調的議員。

座談會的起因是:國一開學的短短3個月內,曉華的班級就換了4名數學老師。

起初,是原先的數學老師請長假,學校聘來代課老師,但竟沒有一位待超過1個月。而且,他們的教學良莠不齊,甚至有人只放影片了事,詢問校長,校長也只兩手一攤:「我們很努力,但是也沒辦法,老師受到教師法的保護,他有請假的權利啊!」

小孩數學成績斷崖式下滑,焦慮的家長們組成自救會,才知道包括國一有四個班級、國二有3個班級,都發生過頻繁更換數學、自然、國文老師等情形。再詢問一輪,竟發現鄰近以高升學率聞名的另兩間公立國中,也有同樣情況。

「既然是整個系統的問題,我們現在只剩下2個選擇:轉學離開去念私校,或者自己去補習,」曉華媽媽坦言,想讓孩子睡飽一點的本意,如今卻演變成週末得上一整天的數學課,付出更多的金錢、時間和心力追趕進度。

教學品質不穩,只是第一個驚嚇點。另一件讓家長憂慮的事情是:「告老師」竟成為常態。

「開學第一週,班上就有同學慫恿大家一起告老師,因為老師幫大家訂了參考書!」曉華爸爸無奈表示,如今的教學正常化政策,讓寫評量、買參考書、額外舉行小考、題目太難造成內心受創等,都成為老師可能被有心人士告狀,甚至被記申誡的原因。

不少老師索性明哲保身,只教最低限度的內容;部分導師看不下去,主動出手,甚至國文老師代出英文考卷,但這種越界,卻也讓彼此關係更加對立。

曉華依然留在公校,但在另一個城市,就讀國二、個性內向的萱萱(化名),卻直接選擇了逃離。

我們的第二站,來到位於某科技園區內的辦公大樓。窗明几淨的會客室內,坐著這間電子零組件代理商的老闆娘,然而此時的她,只是位焦慮的母親。

「那天,女兒邊哭邊告訴我,全班26個同學,23個人都跟她借錢後刻意不還。她說:『我希望借出去,大家就可以喜歡我⋯⋯,』」說到這裡,萱萱的媽媽眼眶泛紅,「我當時也跟著哭了,覺得上學怎麼會讓她這麼受傷?」

萱萱的父母,是白手起家的中小企業主,兩人都是公校畢業,因此早在萱萱國小三年級時,就開始尋覓學區房,最終買下一間老字號公校正對面的豪宅。

沒想到,才開學3個多月,女兒就開始出現異狀。

起初,是同學們要求來家裡舉辦生日派對,因為「想看看她家長什麼樣子」,緊接著,女兒開始透露出零用錢不夠花。原來慶生會之後,同學們竟將她視為肥羊,開始輪流指使她付錢,萱萱只好省下零用錢,餓著肚子不吃午餐。

萱萱情緒崩潰的那天,媽媽嚇壞了。她聯繫導師,對方只回應「沒聽說班上有這種情形」;她陪萱萱看心理諮商,一邊盤點人脈,尋找所有可能轉學的學校,也同步詢問女兒意見,女兒只消極回答:「我想去沒有任何人會認識我的地方。」

最終,萱萱轉進一間距離家中車程約40分鐘、被形容為「像監獄一樣嚴」的私校,每天6點40搭上校車,沒收手機,晚自習到9點,回家累得倒頭就睡,但她覺得「至少很安全」。

「我必須說,我很慶幸我們還有一些資源,讓她可以保有選擇權,」萱萱媽媽透露,在她和學校溝通的期間,得知隔壁班另一位被霸凌的對照組——一名家裡開自助餐店、母親是外籍配偶的孩子,常被同學們將剩菜剩飯塞進鉛筆盒,言語羞辱更是不計其數。

校方無能為力,他的家庭又相對弱勢,孩子最後只能轉學,轉到距離更遠、校風更複雜的另一間公立學校,「我身為一個媽媽,很難不這樣想:到最後留下來(公校)的,會不會就是一群沒有選擇的孩子?」

這些故事,只是商周遍訪全台各縣市數十個家庭中的普通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