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李飛飛時,聽到白板筆寫字的聲音,使我憶起一股學生般的緊張。
她選擇了一家位於史丹佛大學內的咖啡館,「我一直覺得如果自己能和《金融時報》共進午餐,就代表我成功了。」而這家咖啡館,肯定是本專欄最便宜的一餐之一。
李飛飛是少數為AI奠定基礎的專家之一。過去25年,史丹佛就像她的家,她領導的ImageNet,是一個龐大的分類影像儲存庫,為過去十年電腦視覺的發展鋪路。
但,現今推出的AI工具,卻多由科技巨頭支持,大學還有辦法跟上它們的腳步嗎?
AI發展不應該只以企業為核心
「我明白你的疑問,但AI發展若只以企業為核心,那會是很大的困擾。」李飛飛認為,以大學為核心的公共部門,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擁有最年輕、大膽的頭腦,具備跨學科思維,及跨學科數據。」
2019年時,她與哲學教授埃切門迪(John Etchemendy)成立了史丹佛人本AI研究所(HAI),目標是用AI改善人類狀況,她形容自己是「一個科學、人文之間的跨領域者」。
而大學仍是追求公共利益的重要場所,能與利潤導向的企業相抗衡。在2017年至2018年間,她擔任Google雲端的首席AI和機器學習科學家,她發現那裡零食量驚人,更不用提其技術、人才實力。
「我擔心,若學術界沒有足夠的資源保持中心地位,資本主義會完全主導AI發展,」李飛飛說,「沒有一所大學能自行訓練ChatGPT模型。」
2015年,李飛飛遇見OpenAI的一位高管,對方說,「在AI領域的每個人,都該質疑自己未來在學術界的角色是什麼。」這番話在OpenAI轉為營利企業,且估值接近九百億美元的現在,特別有遠見。
李飛飛對OpenAI「相當尊敬」,但其董事會在11月的「政變」說明可知,私人企業遠比大家想得不穩定。
她的自傳《AI科學家李飛飛的視界之旅》(The Worlds I See)剛出版,講述她十幾歲從中國來到美國、以及在史丹佛的經歷。她的回憶錄非常個人化,捕捉到生活的「不公、痛苦和羞辱」,但基本上是一封「給科學的情書」。
組NPO希望打破性別不平等
天安門事件後,她的父母放棄在中國的中產階級生活,來到紐澤西郊區,希望給她更好的未來。直到疫情前,李飛飛仍和丈夫、小孩、以及她的父母一起生活。
但在其他方面,不懂英文的父母,與她的世界距離遙遠。史丹佛上個月舉辦一場慶祝自傳出版的派對,父母難得參加,李飛飛乘機表達對他們的感激和愛。
「隔天,父母打電話給我說,『我們看到很多人鼓掌,甚至有人哭了,但我們不知道你說了什麼,』」李飛飛說。
「這就是移民的生活,隔閡不僅存在於語言,而是整個世界,我打破了這個隔閡,」她補充,然後猶豫了一下,「或者我也沒有打破,我不知道,因為我是史丹佛的教授,卻不是矽谷兄弟圈的一員。」
AI領域仍以男性為主,李飛飛因為該領域缺乏多樣性沮喪。她表示,更多不同背景的人意味著「更多元看待這個世界,才使科學獨一無二。」
2017年,她和學生成立非營利組織AI4ALL(編按:意為給所有人的AI),希望更正該領域的性別不平等。李飛飛也曾掙扎,是否要寫自傳,「我憑什麼在四十多歲時寫自傳?我不是愛因斯坦。」最終,她還是被說服了,部分是想證明在她的領域,有更多元聲音的空間。
「如果你告訴我潛在性別歧視存在,我完全相信,」她說,「女性的聲音是否被聽到?女性是否在教室和會議室裡?是否在新聞中?這是大問題,我非常擔憂。」
當奧特曼重返OpenAI時,他的復職條件包含辭退兩名僅存的女性董事會成員。當今最有影響力的AI新創聽命於奧特曼,然後,大部分人不怎麼關心被驅逐的女董事。
李飛飛認為,「如果AI的歷史只為其中一小部分人寫,那會很困擾。這不是一個奧特曼的問題,而是歷史書寫的問題。」
在AI領域,女性的聲音是否被聽到?女性是否在教室和會議室裡?這是大問題,我非常擔憂。
追求流行演算法不算最好科學
當李飛飛在Google任職時,她可以接觸從「日本農民一直到五百強企業」的所有人,但也是第一次站在公司立場,她在回憶錄中寫道,「我通常樂意按照劇本行事。」
在Google的時間「真的讓我感到『我們這一代引領了技術,需要負責。』這點使人謙卑,數學很容易,方程式很清楚,而人類和社會則是混亂的,」她說,「我花了幾個月思考該做什麼,是否該順應潮流?還是關上門繼續寫我的論文?」
最後,她決定回到史丹佛,因為「當你有使命感時,很容易忘記GPU(高性能晶片)和薪資。」
李飛飛的研究項目在過去並不吃香,她違背同行、導師建議,花數年時間訓練ImageNet,經歷自我懷疑和孤獨,正如她講的,「追求流行的演算法,不算是最好的科學。」
「要成為優秀的科學家,必須孤獨,因為科學是勇敢面對未知的。你一定會害怕、看不到周圍的人,」她說,「你也會出錯,但至少有發現偉大事物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