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韓國，明日台灣」，這或許是台灣出口的寫照。
台灣3月出口創2個最慘：一是對5大出口市場出口額全面下滑，是7年來首見；二是今年第1季出口年成長率衰退近20％，創14年來最差。總計第1季出口比去年同期少了232億美元，這筆錢若在台灣普發現金，每人可領約新台幣3萬元。
全球電子業去庫存化，台灣出口以電子產品為主，難免受打擊；然而數據顯示，從電機、塑膠、機械、光學，台灣各主力產品出口皆呈現兩位數衰退，意味這屬全面性的下挫。
出口不振的影響有二，一是衝擊就業。勞動部4月24日統計，共有逾兩千家企業實施無薪假，人數近1萬5千人。值得注意的是，無薪假也開始燒進半導體業——一家半導體封測廠亦加入行列。
二是打擊經濟成長。主計總處4月底最新統計，今年台灣第1季經濟成長率為負3.02％，不僅是14年來最差、四小龍裡最慘，也是連2季負成長，已走入衰退。隨著出口大跌，今年台灣經濟成長率要「保二」並不樂觀。
供應鏈去中化》台商回流資金留台
轉東協設廠，卻受限關稅不利台出口
過去兩岸貿易結構，乃是台商在對岸生產，連帶從台灣進口中間原材料產品，加工後再銷往歐美；於是，中國（含香港）成為台灣最大出口市場；如今台商紛紛將生產基地轉移到東南亞，台灣對中國出口也銳減。
然而，這只是表象。今年第1季中國總體出口已在反彈，對東協出口2位數成長、對歐美出口減少。這充分反映供應鏈去中國化。
只是台商搬到東南亞，台灣對當地出口卻不增反減。今年3月，台對東南亞出口仍呈2位數衰退，意味著有一部分出口金額，並沒有隨著台商供應鏈轉移到東南亞，而是直接消失了。
這有2種解釋，一是樂觀面。由於供應鏈去中國化，台商回台投資增加，抵銷了出口下滑。去年第4季台灣製造業固定資產增購成長率逾16％，連續8季雙位數成長、2022年固定投資占台灣GDP比率創30年新高。橫向比較來看，去年台灣固定投資成長率居四小龍之冠。
若台商轉移供應鏈，對外出口雖下降，但靠回台投資彌補，或許不須太憂慮。
第二是悲觀面。首先，當供應鏈去中國化，隨著廠商搬到東南亞，它們是否還會繼續從台灣進口？
包含中國、東南亞在內的《區域經濟夥伴協定》（RCEP），今年全面生效。對已搬移到東南亞的台商來說，與其從台灣進口要課關稅，為何不直接從中國或該區域內零關稅進口？雖然這些經濟體目前仍以較初級產品為主，但它們也在升級，台灣出口「以質取勝」的優勢能維持多久？仍是未知數。
再來，是固定投資成長也將面臨極限。銅箔基板廠台光電就是一例，今年4月底，該公司宣布暫緩在台灣大園廠的投資，將資源集中在東南亞建設新廠。台光電表示，為因應地緣政治風險，公司有成立團隊針對東南亞設廠做評估，可能在馬來西亞、泰國、越南三者中擇一。
隨著蘋果供應鏈南進東協，像台光電這種上游材料廠供應商跟進，恐怕無可避免。經濟部預估，2023年台灣固定投資將減速。就算台積電等半導體業者仍在台投資，但獨木難支大廈，若更多廠商轉移到海外，影響不容忽視。
事實上，台灣出口衰退還反映更深層問題，那就是扭曲的讓利關係，2010年簽訂的《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可說是這層關係的最佳縮影。
ECFA無疑是對台有利的。不論是從早收項目（指談判未完成前，先行減稅的項目）數量——台灣比中國高約2倍、出口金額多約3倍至4倍、減稅金額高約9倍至10倍，實施十多年來，始終是台灣較為吃香。
中國收手讓利》有望迎全面自由貿易
台對中進口不鬆綁，恐進入貿易戰
這源自中國政府的讓利，當年北京力求兩岸經貿先正常化、再自由化，所以過去並不計較台灣從ECFA收到更多好處。
但近來「讓利」時代終結的訊號卻不斷增強。先是北京多次以防疫等理由限制台灣農產品進口；近來又因台灣限制中國進口品，發動對台貿易壁壘調查，涉及逾2,400項產品。中國入世貿逾20年，至今只對日、美發動過同樣招數，兩岸經貿的變化不容小覷。
致理科技大學國際貿易系副教授張弘遠解讀，「這代表北京不再嘗試以經濟紅利去收買和平統一，政治和經濟，兩件事變成雙軌制了，這是二十大後的新方向。」若讓利時代結束，對台灣有何衝擊？
以貿易自由程度來看，光譜的一端是兩岸走向更全面的自由貿易，台灣不再透過非關稅壁壘來保護弱勢產業。
以國際貿易規則來看，台灣對中國進口的限制確實站不住腳，若執意繼續禁止，可能會換來更強烈的報復。
因此，未來台灣對中國開放可能無法避免。中華經濟研究院區域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劉大年表示，雖然政府不太可能一步到位全部開放，因為這會引起社會恐慌，然而「未來或許那些被禁止進口的產品會逐步開放。」
他也補充，「兩岸現在都在搶進《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假如雙方真的都進了，就得要符合高度自由化的標準，所以本來ECFA或其他貿易壁壘（的讓利）早晚要解決。」
光譜的另一端，也是最壞情況，是兩岸進入貿易戰狀態。
貿易壁壘調查若走向最壞結果，可能不會只限縮在那2,400多項產品，「它真的要對你展開反制措施的時候，它不必拘泥在這麼小的項目裡面，跳出這個框架來，也是有可能。」劉大年說。
根據張弘遠的推算，若以台灣去年對中國順差1,500多億美元，再比照美中貿易戰的關稅比例計算，台灣可能因關稅就會損失達300億美元。
不論結局走向何方，台灣都要做好ECFA終止的準備，約200億美元的早收清單產品或許會受到衝擊。
不過樂觀的是：台灣對中國的出口主力是資通電產品，這類產品不在早收清單之中；近年早收清單占台對中出口比率，從最高約26％下降至去年剩約17％，代表有更多輸中產品，是靠自身競爭力攻占中國市場，而非靠早收清單的關稅減免。
此外，近年來中國也降低不少產品進口關稅，以刺激國內市場，所以靠ECFA讓利已不是在中國市場生存的必要條件。
然而，若走向自由貿易路線，也不能忽視代價。從數據來看，早收清單受益的產業，反而較為脆弱——每當台灣對中國出口衰減時，早收清單貨品的衰退幅度往往更大，例如2019年、2022年皆是如此。
以早收清單中最大宗的石化產品為例，主要產品如對二甲苯（PX），幾乎百分之百出口是銷往中國，比世界第一大PX出口國韓國，還要更依賴中國。加上中國自身石化業起飛，對外依賴下降，導致台灣PX出口中國金額約為高峰期的一半。
韓國前車之鑑》習慣紅利忽視競爭力
檢視兩岸經貿關係，互利才能長久
這一方面說明，當中國逐漸從一個巨大的市場，變身為競爭對手時，依靠對方讓利的模式是不可持續的；另一方面隨著中國競爭力上升，若台商仍習慣對方讓利，卻忽視提升自家競爭力，產品也將面臨被淘汰風險，韓國正是前車之鑑。
因此，當ECFA效益式微，中國經濟實力也早與十多年前大不相同之際，此刻或許到了重新檢視兩岸經貿關係的時刻。
最重要、且須調整的或許是心態，那就是「靠讓利不如靠互利」。
依賴別人單方面的讓利就像施捨，並無法持久。可長可久的關係，從來不是建立在單方面的讓利施捨，而是互惠互利。這取決於自身的競爭力：你的東西好，我就買，對你我都有好處。這種雙贏才是可長可久之道。
正如流傳已久的名言：「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只有打造出自己獨特的競爭力，優勢操之在我，即使對方不讓利，仍會找到生存之道，這才是拯救台灣出口最可靠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