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名士兵手持軍用步槍,走入了食堂。他們先檢查餐廳人員,然後鎖定我,評估是否會對我的採訪對象——烏克蘭第一夫人歐倫娜(Olena Zelenska)構成威脅。
片刻之後,歐倫娜帶著2名年輕助手走進來,一位拿著髮梳、另一位拿著衣物黏毛滾筒。他們取下她的披肩,快速梳理她的頭髮。「外面好冷,」她發著抖伸手與我握手,摸起來幾乎凍僵了,「冬天來了。」
一句「你好嗎」成最難問題
我們在烏克蘭總統府的食堂內。這裡是要塞,設有金屬探測器,窗前堆放著沙包,還有狙擊手的射擊位置。除了地板上散落著幾盞提燈之外,天色很暗。
我問了一個自俄羅斯入侵以來,許多烏克蘭人都討厭的問題:「你好嗎?」
歐倫娜用英語說了一字「嗯(well)」,接著切換為烏克蘭語,「一方面,這是個簡單問題;但另一方面,這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很難評估是否安好的時期。」
烏克蘭接連收復南部與東部失土,讓人民感到欣喜若狂。「人們在赫爾松遇到烏軍時,他們當然非常高興,」但,她仍謹慎:「我在基輔認識的人,卻有點害怕太愉悅,因為我們不想給好運帶來詛咒。」
這時我們還不知道,距離午餐結束不到24小時,俄羅斯將向烏克蘭全境發射96枚飛彈,這是入侵以來最大規模的空襲,導致全國多處斷水斷電。
「我會說,我們更擔心我們的敵人。因為他(指俄國總統普欽)出於損失與失敗,將向我們發動另一次飛彈襲擊,」歐倫娜說,「我們的幸福是有限的,因為這些勝利並不是戰爭的終點。」
從寫劇本到代夫赴各國爭支持
歐倫娜與丈夫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和朋友組成了喜劇團體「九五街區」。相比台前的丈夫,她更喜歡隱居幕後,為熱門巡迴演出撰寫劇本。
她會希望跟喜劇圈的老朋友一樣,再回去寫劇本嗎?「他們用幽默來鼓舞士氣,藉此支持社會,」她回答,「但我現在無法這樣做,因為我處於不同的情緒狀態中。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回到以前的感覺。」
她知道,在2022年2月24日凌晨4點之後,她的生活就發生了巨變。
她告訴我,她渴望過去「正常」的日子,能與丈夫每天一起吃早餐,如今2人在一起的時間,總是轉瞬即逝。「每當我們談話時,都會思考擁有的時間有多麼少、何時需要分開。」
俄羅斯入侵後,歐倫娜與2個孩子被帶到秘密地點避難,一家人在那待了近3個月,才再次公開露面;直到俄軍被趕出基輔時,她才重新背負起公共職責。她的首次亮相,是與美國第一夫人吉兒‧拜登(Jill Biden)見面,參觀烏克蘭西部學校。
戰爭之前,她自認對於工作的公共職責還不夠自在。「我需要向教練諮詢說話技巧,因為我的聲音沒有力量。例如,說話不夠大聲、或沒有活力。而公開演說時,你需要傳達能量,」她解釋。
如今歷經了數十次公開露面和採訪,歐倫娜不僅說話自信,同時輕柔而謹慎,明白自己說出口話語的分量。她的朋友和總統府其他人先前曾告訴我,這就是歐倫娜——專業、體貼、冷靜、謙虛。
由於澤倫斯基多數時間待在總統辦公室內,歐倫娜代表他和烏克蘭人民,飛往世界各地爭取支持。她前往英國,參加了伊麗莎白二世的葬禮;在華盛頓,她成為第1位在美國國會聯席會議上演講的外國領導人配偶。
她的演講有個人特色,充滿感情又激勵人心。她分享俄羅斯對烏克蘭平民犯下戰爭罪的可怕行徑,向議員展示飛彈攻擊後、令人心痛的畫面。而且,她懇求武器。
她承認,要求提供飛彈感覺很奇怪。「我明白,這超出了第一夫人的角色標準;但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利用一切機會,讓我們的聲音被(世界)聽見。」
在國內,她正帶領人們,面對烏克蘭因戰爭釀成的心理健康危機。世界衛生組織(WHO)稱此為二戰結束以來,歐洲前所未見的精神健康問題。
歐倫娜期盼人們都能讀到這篇採訪,因為擔心許多人出現「烏克蘭疲勞」,不希望世界對這場戰爭習以為常。
忙修復醫療、學校、心理危機
歐倫娜透過她的同名基金會,攜手烏克蘭非政府組織與世界衛生組織,正在合作指導急救人員、軍醫、藥劑師、教師和社工等群體兼職輔導員,並致力破除烏克蘭社會存在好幾世代的恥辱感。
「我想創建一個體系,來幫助人們改善心理健康。首先是讓心理醫療保健服務變得容易獲得,其次是易於理解,」她解釋。
此外,她也正努力修復和重建戰爭中被飛彈和大砲摧毀、損害的近3,000所學校;同時也極力為醫療機構採購特殊設備,如早產兒保溫箱。
最後,我們互相道謝。她的護衛隊聚集後,用披肩把她包起來,守在身邊保護她。歐倫娜離開之前,要求我確保人們都能讀到這篇採訪,因為擔心許多人都出現「烏克蘭疲勞」(Ukraine fatigue)。
「我們不希望,世界對烏克蘭正在發生的事情習以為常,」她說,「不幸的是,我們(指烏國人民)無法讓這個問題消失。戰爭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