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麵、天婦羅烏龍麵、麵包……日本的招牌美食，原料幾乎全仰賴進口。該國雖然自給率低，但仍保有高品質的糧食系統，一直是全球化的典範。如今，在去全球化的進程之下，它卻可能付出代價。
官員承認，糧食安全越來越不穩，不只反映日本做為經濟大國正在衰弱，也顯示讓其經濟得以繁榮發展的全球化體系，正在崩解中。
若不農改，未來恐剩米和番薯
即將到來的十月一日，日本六千多種日常食品將面臨一夕之間漲價，是一九九○年代以來首見的物價飆漲。
過去一年，受到能源成本高漲、日圓續創二十四年新低影響，讓進口價格大漲四八％。現在，企業已無力自行吸收成本，被迫轉嫁給消費者。
官員認為，這次的衝擊與以前感覺不同，極端氣候、地球暖化、疫情引發物流斷鏈，以及俄烏戰爭等，一再凸顯日本糧食供應體系過度仰賴全球化，構成巨大結構性風險。
加上台北和北京關係緊繃，若台灣海峽航運中斷，將嚴重威脅日本的食品進口。甚至有專家警告，如果不立刻著手農業改革，日本飲食將退回只剩米飯與番薯的一九四○年代。
「農業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缺乏接受新挑戰的意願，」日本農林水產省輸出促進審議官杉中淳表示，「高齡人力很難嘗試不同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需要年輕人參與。」
日本對肉類等外來食品的需求增加，糧食自給率因此從一九六五年的七三％，降至二○二一年的三八％，小麥、大豆和食用油進口依賴度尤其大。甚至俄烏戰爭前，七五％肥料依賴進口，因出口大國白俄羅斯受制裁、俄中限制出口等，推升成本飛漲。
補農業破網，避重蹈晶片覆轍
為了降低地緣政治風險，日本已跟摩洛哥、加拿大等替代國達成磷酸鹽、鉀等化肥原料的貿易協議。數十年來，缺乏資源的日本打造了複雜的經貿合作網絡，但若價格續漲，日本的購買力將難以與中國等其他對手競爭。
執政的自民黨意識到危機迫在眉睫，今年五月，提交了強化國家糧食安全提案。緊接著，首相岸田文雄公布了經濟政策「新資本主義」的實行計畫草案，其中一章節，便聚焦於振興農業和部署新技術，以提高農業對年輕一代的吸引力。
「為了確保糧食安全，將藉由建立強大的農林漁業來提高自給率，」報告寫道，政府計畫將農林漁業產品的出口額，從去年約一兆二千億日圓（約合新台幣二千六百三十二億元），增加到二○三○年的五兆日圓。
日本糧食安全越來越不穩，不只反映這個經濟大國正在衰弱，也顯示全球化體系正在崩解中。
不過，仍有官員呼籲，岸田政府應該把糧食安全，視為跟半導體、電池技術等領域同等迫切的安全問題，尤其日本在稻米、水果和蔬菜的培育技術上，仍保有國際競爭力。
「日本還有農業，且在海外受到高度重視。但半導體技術卻沒有，」杉中淳解釋，如果不能獲得穩定化肥來源，就無法耕種，恐怕失去農業技能發展，那會落得和晶片一樣的處境，因此日本必須確保不會失去現有優勢。
由於許多年長農民面臨繼承危機，難以增加國內產量減少進口依賴。岸田政府的糧食安全計畫中，一大關鍵便是用創新和數位技術來提高產能，並鼓勵年輕人從事農業。
例如，農業銀行「農林中央金庫」便成立了新的創投部門，投資老農民使用的機器單輪推車、線上派遣外籍勞工等農業平台。
東京大學旗下的新創企業Algal Bio，也針對糧食危機而成立。它的目標是藉由推廣幾乎在每個地方都能生產的藻類，使整個糧食價值鏈實現自給自足，如用藻類餵食牲畜、或做為肥料。「為了真正提高自給率，創造新的食物價值鏈的急迫性越來越大，」該公司執行長木村周呼籲，僅增加產量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日本仍需進口化肥種植糧食。
堅守高米價，農民沒誘因改種
然而，日本面臨外部衝擊而暴露的脆弱性，不只因依賴進口關鍵資源，還需歸咎於國內問題。
人口高齡化和萎縮帶來直接威脅，惡化原本就低落的農業效率。因該國農場長期以來，受限於過度繁瑣的農地出售和合併等法律負擔，所以農場平均規模都很小。
此外，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分析，儘管進口食物比率不斷攀升，日本歷來在政治上堅持稻米要完全自給自足，並且以人為控制的方式，讓國內稻米維持全球最高價。
前農林水產省官員、現為佳能全球戰略研究所研究主任的山下一仁指出，這個堅持，危險的扭曲了日本食品供應，尤其全國的人均稻米消費量在二○一八年，只剩下不到一九六二年高峰的一半。
飲食西化之下，稻米越來越不受歡迎，國內價格卻又維持全球數一數二的高，削弱購買意願，促使高品質農田地主不願意耕種稻米，從而減少供應。
「政府本應採取政策，允許稻米價格下跌，才能拉抬需求及產量；同時推升小麥價格，增加本地產量並壓抑對小麥的需求，」山下一仁解釋，「但實際上，政策卻完全相反。」
即使糧食系統受到外在衝擊威脅，人們卻被稻米自給自足的假象蒙蔽，心態上總輕判「只要我們吃更多稻米就行了。」
不幸的是，摩根士丹利估計，如果日本要讓稻米完全取代小麥，稻米產量必須增加約六二％，但這恐怕得花上二百六十二年才能達標。
「長久以來，糧食安全風險被低估了；之前已有緊張跡象，但日本沒有採取行動，認為只是暫時的，」諮詢公司資源‧食糧問題研究所代表柴田明夫坦承，「現在的事實是，日本無法再以合理的價格獲得糧食或能源資源。它需要扭轉對他國嚴重依賴的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