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日用消費品大廠聯合利華（Unilever），一向是企業ESG（編按：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領域的領導者。早自二○一○年起，便啟動長達十年的「聯合利華永續生活計畫」；二○二一年接著公布「聯合利華企業指南針策略」，為了永續發展不遺餘力。
出售茶飲事業，曝ESG不易
然而，當聯合利華在去年十一月，將旗下全球茶飲事業Ekaterra以四十五億歐元出售給私募基金CVC資本合夥公司之後，卻凸顯企業要善盡照顧員工之責，責任的範疇與歸屬遠比想像更複雜。Ekaterra包含三十四個茶品牌，包括眾所周知的立頓（Lipton）、PG Tips等，以及肯亞、盧安達、坦尚尼亞等地的茶園。
四十八歲的妮亞博科（Hellen Nyaboke）原是聯合利華的工人，在肯亞的凱里喬（Kericho）茶園工作了大半輩子，「當時我們唯一剩下的就是身上的衣服。這些年來，我一直試圖從聯合利華得到公平的賠償，但總是被忽視。」
二○○七年肯亞大選引爆種族衝突，暴民攻進茶園。她的丈夫、兒子慘死，連棲身的宿舍也淪為廢墟。在忍受六個月零收入之後，聯合利華只支付了一萬二千肯亞先令（約合新台幣三千元）做為賠償。
當立頓品牌創始人立頓爵士（Sir Thomas Lipton）一八九○年在斯里蘭卡蓋了第一座茶園起，茶園確保勞力的模式便一直傳承至今。雖然聯合利華為了茶園的三萬名工人提供住房，建造了二十三所小學、二十三家藥房和一所醫院，但工人的生計也完全依賴企業提供。
採茶工轟不顧死活，公司否認
兩百多名肯亞員工向聯合國人權機構投訴，聯合利華在知情狀況下，將員工置於受攻擊的高風險中，事後沒有給予幫助。凱里喬茶園襲擊事件中，至少有七名工人死亡、五十六名女性遭到強暴。
聯合利華否認指控，表示為受害者提供了大量支持，如醫療援助、諮詢、補償財產和再培訓機會。國際調查委員會也做出結論：聯合利華在肯亞的茶葉公司，當時確實採取了一切可能措施來保護員工。
即便如此，該事件產生的餘波，加上以苦勞與低薪著稱的茶園產業，都為接管的CVC帶來挑戰。即便該公司屬於追求獲利最大化的私募基金，在投資者的道德與永續意識抬頭之下，也擔心這筆交易會傷害公司的社會與聲譽表現。
「聯合利華在全球茶葉供應鏈的定價體系中，擁有巨大影響力。它決定支付的成本，才是產業真正的定價標準，」非營利監督機構企業責任資源中心（BHRRC）勞工權利負責人納拉亞娜薩米（Thulsi Narayanasamy）認為，做為全球最大的茶葉製造商，聯合利華應該為工人提供更好的待遇。
肯亞的中央工會組織（COTU）秘書長阿特沃利（Francis Atwoli）認為，聯合利華曾經是「最好的雇主」。但近年來，肯亞分公司卻過度重視獲利最大化。
過去十年來，聯合利華開始採用採茶機，導致凱里喬茶園大量裁員。肯亞種植與農業工會（KPAWU）秘書狄克森．桑（Dickson Sang）表示該茶園有資格加入工會的員工數量，從二萬五千人減少到一萬二千人，其中只有四千人是正式員工。
採茶人員說，每天的工資減少了。他們每天長途跋涉，只為尋找機器遺漏的茶葉，而採茶量決定了最後的工資。但聯合利華宣稱，機械化並未使工資下滑，而且每日都有達到最低工資的標準。採茶工的實得薪資之所以起伏，是因為茶葉產量有季節性，或者有些工人的採茶量高過其他人，並不是機械化所致。
今年八月，肯亞將舉行總統大選，這令聯合利華的工人再次擔憂人身安全。狄克森．桑呼籲，公司現在需要採取新的安全措施，「否則，類似二○○七年的危機以及後續風波，恐怕將再次上演。」
除了CVC之外，原本還有兩家私募基金有意收購聯合利華的茶飲業務，分別是安巨集資本（Advent International）以及凱雷集團（Carlyle）。他們在最後階段退出競標，就是對茶園問題感到擔憂。
一位熟悉安巨集資本的人士表示，高層擔心必須付出極大成本，才能支援茶園工人的生活。一旦出現問題，ESG經營不善的負面新聞將排山倒海而來。
投資者的道德與永續意識抬頭，即便追求獲利最大化的私募股權行業，也開始關注企業的ESG。
私募基金買茶園為獲利最大化
另一位知情人士表示，這兩家公司都擔憂私募基金的模式，與茶葉天差地遠，「茶園是一場完全不同的比賽，企業要為這些工人的健康、教育和安全負起責任。這跟收購一家工廠，員工下班就能回家不同。」
CVC收購茶飲業務的主因，不是為了茶園，而是看到了一個獲利最大化的機會：先分拆大型企業中不受歡迎的部門，再創造更高估值。這代表CVC將致力擴大這些品牌的市占率。未來幾年，被聯合利華忽視的品牌，能有望上市或是收益以倍數成長。
CVC表示：「這項業務還有改善空間。做為一個負責的ESG投資者，這是我們真正的機會。」不過，勞工權利倡導者對此表示懷疑。
納拉亞娜薩米說，茶園的問題顯示，機構投資者關注的「只是公司展示的人權政策，而不是這些政策能否落實。」她擔心，這筆交易對茶園沒有太大幫助，「私募基金的責任更難追究，該收購案極可能反而造成工作條件和人權的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