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採訪謝裕民,他都選在「新獵物」公司受訪。二○二○年,他選在最新入主,打入航太材料領域的特殊合金鋼廠榮剛受訪,那一天,跟著他採訪近十小時;這一次,他在成功拿下的友訊受訪。這一天,也是他每週固定北上和友訊高階主管開會的日子,他接連和友訊供應商及主管會議結束後,又和我們談了四個多小時。


為了暢所欲言,他一再延後回台南家中的高鐵票,從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一直延到了最末班。

他對每個問題都極有耐心、重複解釋,關於投資邏輯、搶經營權,再敏感的話題,他都不迴避。不像很多受訪者,說了就後悔,再三拜託記者哪些內容不能寫,他,似乎什麼都不怕,配合度高。

他滔滔不絕澄清外界疑慮,談集團綜效,強調和他合作,不會有輸家。

不過,訪談四個多小時,他卻沒給大家喝水。中間,他起身為自己拿了瓶水,繼續暢談,卻沒關心別人是否口渴。

就像是與被他併吞對象相關利害人的對話,他能清楚盤點出雙方的利益,卻不一定同理對方的處境,是個目標導向的人。

他如何回應外界對他爭議手法的批評?他真正的目標和意圖為何?以下是採訪摘要:

老是「搶」公司,手法太爭議?
「不是我徵求委託書而已,其實我們股權都高於公司」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從春雨、榮剛到友訊、光洋科,大家都覺得你們一直出手「搶」人家的公司?

謝裕民答(以下簡稱答):其實我們真正有參與經營權競爭的,是榮剛跟友訊而已。之前的春雨是前董事長把他的股權賣給我們,我們再從市場買,那時候春雨(股價)才八塊錢,有夠便宜的。

因為我們都(在市場買到)擁有不錯的股權,才會去談。台鋼也不只是一家公司,我們是一群好多股東,有一些案子,大家互相投資,這樣子去鞏固起來的。

大家看到新聞,都是殺來殺去,每次惡意併購,就會(彼此)醜化一些事。去年友訊也醜化得一塌糊塗,大家也攻擊我收委託書什麼的。

為什麼我要收委託書?其實因為兩邊的持股都不夠高,我們剛參與進來,有風險,所以不敢一下子「啪!」丟很多(資金),都是持股一○%到一五%,萬一不成,我們整群大家好退,不會受傷。

我有一○%到一五%,對手的股權也不會高於我,當然剩下就是委託書。也不是我在徵求而已,公司也缺啊,弄得好像公司派的股權很高,都是我在徵求委託書來競爭,其實我們股權都高於公司。

假如股權夠多,大家就理智坐下來協調席次。但大家又沒那風度能坐下來,所以會拚得你死我活。

問:但外界認為你們手法有爭議,例如財務槓桿高,以高股票質押的方式再來買股,銀行也說要從嚴把關?

答:我們參與公司,為了負責,都有增加股權,榮剛一開始我們一五%左右,現在也變二七%,每一家都是。

我都投入心力了,為了多增加持股,用股權再去借些錢來買公司股票,代表我對這家公司的負責。

我們不是質押高,其實我們是維持率高,股票都沒有做其他用途。

最近外界說我們質押比高,那我就開始慢慢處理,你們再過一個月來看,我相信我們質押比,不會超過三○%。

其實我當初的邏輯是,我們是銀行的業務員啊,銀行借錢給我們,我們再去投入自己經營的公司,有了獲利以後,配息更多,我把這些錢拿去繳利息,也是大家共贏的局面啊!

我的貸款符合核貸條件,用途都很健康,我借錢有不對嗎?這回就被攻擊好像都不能借一毛錢一樣。

問:你在任何公司都沒有掛職位,但每週都固定和各公司開會?聽你的指示做事,公司治理有疑慮?

答:剛開始入主後的營運模式,我會參與比較多、把它建立起來,後面就交給各公司去運作。我沒有參與到個案,包括人員的薪資、採購業務,董事會運作我都沒有,因為畢竟是IPO(首次公開發行)公司。

其實每個公司決定,都是回歸到董事長,我提的策略也是要整個經營團隊認同,才會動起來。

問:可是大家確實都以你為首,都是「會長說」?

答:我就做策略,然後串聯大家,而不是實質說有個總管理處,對每家公司在下指令,你們要買什麼東西,多少錢要送到總管理來核簽,我都沒有碰這些。

我會參與多的就是結構的建立,還有集團資源的串聯和調整。另外財務報表出來以後,我會從財務報表,跟大家談怎麼調整公司結構,我在各公司扮演比較像企管顧問的角色一樣。

問:你們很像私募基金?

答:我們其實就像私募基金,也是把不好的公司整頓,創造效益。只是我們沒什麼資金,只能揀便宜的買。

問:你的做法都是慢慢買到一定股權,就上桌跟對方談?

答:當你手上沒股票的時候,你找人家談共贏,人家不會理你。我一定是有合作的動機才去對方談的,看看兩邊合作能碰出什麼火花,或可以創造共贏的地方,我一定是往這方向。

問:為什麼你會一直強調共贏,包括對吃掉的上市櫃公司都是?

答:例如我們投資官田鋼鐵,雖然進了董事會,我從來沒有參加經營。我們的投資,最主要是為了雙方的合作。在去年八、九月,他們把廠房租給我們,產能利用率高,減少虧損,大家合作了以後,沒有一個輸家。

你不贏,什麼都沒有用。贏了才能分股東股息,才能讓同仁有好的待遇。

圓鋼鐵大夢,購併才能雙贏?
「我去建廠競爭,一定有人輸,最後是雙輸」

問:你認為跟你合作都沒有輸家?

答:在鋼鐵這塊沒有輸家啊,大家都好,官田的股價也好起來。

贏了才能分股東股息,才能讓同仁有好的待遇啊!同仁有好的待遇是公司的驕傲,不是公司的負擔。

你不贏,什麼都沒有用。但是這個贏,不是靠打架來的,不是靠不守法來的。

我是大股東,大家又一起合作,綁在一起就沒有輸贏嘛,只有共贏這條路可以走。

問:那為什麼後來幾個案子都走到爭奪經營權?

答:我早就在看榮剛,看了很多年,越看它股價越掉,表示營業業績越低迷,當然投資起來的CP值比較好。

我在碳鋼發展完後,就想要進到特殊鋼。與其自己建廠,是希望能投資榮剛,大家一起合作。第一次跟陳興時(前)董事長見面,我也都表明,陳董是永遠的董事長。是要合作,不會是那種我進來你出去。

但過了一陣子以後,他就開始說我們要打經營權。他就在規畫要開臨時股東會,提早改選,要把我們洗掉,我們才開臨股會反擊,才正式競爭經營權,不是一開始就跟人家打經營權。

一切還是要回到「實力原則」,他以不到三%左右的股權,要掌握一個IPO公司,就算不是我,將來也是會有別人進來。

我入主這些公司,跟「台灣鋼鐵」這四個字也有關係啦。因為取了台灣鋼,背著「台灣」兩個字,出去總不能太weak(弱)。如果代表台灣,做的都是便宜的鋼筋,便宜的盤元,怎麼行,還是要有高值的特殊鋼。

單一公司,被炮彈一打就沉,如果是一個艦隊,資源互相運用就不怕。

問:你有一個代表台灣鋼鐵的夢?

答:當然有台灣鋼鐵夢,才會去構建集團,要去做這些高值的超合金的產品,跟台灣鋼鐵這四個字有關係。

團結就是力量啊!單一公司,被人家炮彈一打就沉下去,如果我是一個艦隊,資源互相運用(就不怕)。


問:你有鋼鐵大夢,為什麼不像過去一樣自己創公司,再去研發高值化的,都要吃別人公司?

答:台灣的產能已經過剩,我再建一個鋼廠很容易,但是產能過剩,對社會的資源是一個浪費,對企業的資源是浪費,到最後,大家都不好。

如果合作,不要再投入新廠,能夠把過去的設備,改造它的效能,創造效益,才是企業之福,才是國家之福。建廠反而是最簡單的,大家併購,這樣才不會有多餘的產能出來。

大家只要敞開心胸,能夠接受好的建議,組一個好的團隊,把已經投資的設備,發揮到最好的效益,這不是又一個共贏嗎?我如果去建一個廠,和大家競爭,我贏,一定有人輸,其實常常最後的結果,都是雙輸。

入主友訊,逼走老團隊?
「總要有衝擊、鯰魚效應,活力才會起來」

問:你之前都說,歷經過輸了了(台語:輸光光),現在擁有的,都是多出來的,有什麼好計較。但外界在看,你沒那麼豁達,還是不斷在購併,擴大版圖?

答:就像友訊,是我以前就很欣賞的公司,看它不好,我其實有點替台灣人覺得可惜。台灣第一網通品牌,現在不見了。

當初我參加友訊有兩個原因,第一,友訊變不好覺得可惜;第二,我們集團有三家網通公司,還是要有個領頭羊,讓他們健全起來,不然怎麼辦!

過去友訊做的產品都是中國廠代工,是幫中國培養研發人員,台灣的研發人員,是在協助中國開發。雖然能拿到比較便宜的產品,可是也相對的一直在培養競爭(對手),養出老虎來。

我接了友訊後,就開始把供應鏈拉回台灣。然後把研發人員轉到ODM(代工)廠,就是友勁、易通展,技術就留在集團內。ODM廠注重研發,友訊投資友勁,技術就留在集團內。


問:但友訊團隊卻走了很多人?

答:友訊本來六百多人,總公司加海外公司,營業費用一個月超過三億元,但,營業額一個月十二億,毛利率二五%就是賺三億元,友訊就得小虧。那我們開源,網通新產品開發,一定非得搞個半年、一年,節流是更快的。

因為(友訊原董事長)李中旺和這群老友訊人,(共事)都幾十年了,有些效率做不好的,但要他處理這些人事,對他是很殘忍的事。

大家回到效率來看嘛,現在找(易通展執行長)郭金河來當,他和友訊的人事沒有瓜葛,大家就事論事。你說,就像國民黨要怎麼跟中國斷?

很多友訊同仁久了,做事和思考有慣性,總要有衝擊,鯰魚效應嘛,活力才會起來。

問:你都說尊重原經營團隊,他們才了解公司,能帶人?現在又說他們無法下重手,不是很矛盾?

答:因為剛開始到新環境,要先了解,才不會做錯決定,或許人家原來可以做很好,我一開始都是觀察,再確認。很多事都了解了,在中間我也會去try(試)我的營運模式如何。

當營運模式確立,也知道組織架構怎麼走,就會遇到執行面問題,不要讓老人去當壞人啦!

失敗的人是沒有發言權的,你講什麼人家都不相信。

光洋科之爭,被當禿鷹?
「本來就股份最多,不然你風風光光把我送走!」

問:談到光洋科,現在打成這樣,經濟部裁決原董事長馬堅勇還是董事長,你們會繼續打經營權嗎?

答:光洋科一開始我們都沒有競爭,我們本來就是大股東嘛,股份最多,我不是市場派。

談到一開始參與光洋科私募時,馬博(指光洋科董事長馬堅勇)問我,「你們是天使投資人,還是會參與經營權?」我說,「任何企業投資,都會以經營權為目標去投資。」

我說,雙方是以結婚前提交往的方向走。那你現在要悔婚,聘金退還給我,讓我們開心走,你不能在外面還罵我們不守婦道,說我是禿鷹,要搶經營權,這個邏輯不對吧。

我們參與投資,要保護我們的股份,你如果不要我們參與,那你風風光光把我送走(編按:指溢價把股權買回去),讓走的人快樂,永遠不會有敵人。

問:那為什麼還要繼續收購委託書,競爭得很激烈?

答:這個案子我們的最高原則是,不要犯法,全身而退,我們不是不想贏,我們也想談,所以一定要收委託書。我們要的是談,是賺錢。法院既然判不能開臨股會,我們也不會去開了。

我去年(指二○二○年)就說我不會再參與經營權之爭,這場鬧劇結束後,我會回到養集團的小雞,把他們IPO,慢慢讓IPO公司壯大。還有去買全額交額股,及合意併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