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他被獵物反咬一口!
台南光洋科大門口,布告欄跑著「拒絕台鋼」四大字。
台鋼十五年購併狙擊的對象,
遍及鋼鐵、網通、石化、生醫、半導體材料。
這麼多年,台股企業在他手中死傷無數,即便此役暫時失手,
他仍安安靜靜找機會,眼光繼續尋求第十四、十五家公司……。
新一波的金錢遊戲,在沉寂二十多年後死灰復燃,更加野蠻成長。
以股票高質押、高槓桿,進行上市櫃公司購併,這並非新手法,但有一人,操作得比前輩都靈活、精準,他是台鋼集團創辦人謝裕民,人稱「謝會長」。
一九九八本土金融風暴前,國揚集團創辦人侯西峰,接連在股市「借殼」入主多家公司,帶起十餘家企業跟風,狙擊、購併上市櫃公司。其後,侯西峰因護盤股票,被控掏空入獄,當時的禿鷹們,不是走避國外,就是從此一蹶不振。
如今,新的野心家挾低利資金,運用高槓桿進行惡意購併,狙擊財務孱弱、股權分散、家族矛盾的上市櫃公司。
他橫掃鋼鐵、科技業,還驚動台積電
企業大老:要小心,他很會找機會!
最新的戰場,是台積電供應商光洋科的經營權之戰,牽動台積電罕見發信函,期盼光洋科經營團隊人事爭議事件,能夠盡快平息。包括聯電、南茂、穩懋等六家電子大廠,都發聲明表示擔憂,甚至,多方政治勢力也捲進這場戰局。
為什麼謝裕民會成為橫掃鋼鐵、科技業、各政治派系的話題人物?
二○二○年,他拿下布局三年的友訊,他主導的台鋼集團,十五年插旗十三家上市櫃公司,市值從三億四千萬元到超過八百八十九億元,暴增二百六十倍,不但躍升台灣僅次義的第二大民營鋼鐵集團,也是少數跨足鋼鐵、網通、石化等產業的集團。
雖然,這次光洋科事件,他尚未拿下經營權,但他仍是光洋科最大股東,只要台鋼保持最大股,仍有反擊機會。
「在天地之間,人與動物眼裡、心裡和膽裡卻都充滿了世上最原始、最殘忍、最負盛名的恐怖:狼來了!」《狼圖騰》一書裡形容。
就像草原牧民講到狼,恨之入骨,講到謝裕民,業界也難有正面評價,一位鋼鐵界大老在同業聚會時,都會語重心長再三要大家小心,「股價變低就要小心,他們很會找機會,要小心要小心,要特別謹慎。」他甚至曾經買中鋼股票,外傳有意伸手進中鋼。
謝裕民,可說是台股最害怕的人,如狼一樣在草原暗處等待,朝孱弱企業下手,影響台股一千二百萬個股民。
想蓋高爐卻變掏空主角……
他再起,盯上犯相同錯誤的企業
他如何崛起?為何變成台股戰狼?
故事,要從他走進高雄市調處自首的那一幕說起。
他是桂宏鋼鐵第二代,當年是台灣鋼鐵界學歷最高、最年輕的總經理,渾身傲氣。雖是家中么兒,上面有兩位哥哥,但頂著成功大學機械碩士學歷的他,不到三十歲,就自己設計、拼裝,幫公司蓋出新廠,最後,父親選擇了他接班。
他後來還和中鋼、開發基金,與中華開發合資成立桂裕鋼鐵,要做中鋼以外,第一座一貫作業大鋼廠,風光一時。
但在一九九八年本土金融風暴後,二○○○年九月,桂宏爆發財務危機,謝裕民自首在本土金融風暴期間,為了替桂宏護盤,掏空公司三十三億元,以及桂裕五十二億元。「人生就像直接從玉山頂,摔到台灣海峽的海溝裡,」他譬喻。
他和債權人和解,成為投保中心史上第一個和解案,以此換得緩刑。
自從跌倒後,他從幕前消失,連鋼鐵公會這類的大型協會,多年都沒見過他人影。
早年,他強硬又高傲,和多數鋼鐵廠不合,曾有媒體形容他是孤鳥。
他自陳,「我交際不行,喝一口酒,臉就紅了,我就那副德性,」「我個性滿內向的,比較不參與社團、同業的聯誼。」
但他沒有隱退,只是變成十幾家公司背後操弄偶線的幕後操盤手。
謝裕民自跌倒後,就相當倚重的榮剛董事長王炯棻都形容他,「是製作人兼編劇、導演,是操作布袋戲偶的黃俊雄。」
掏空案後,最支持他的父親,寫了三封信給他,「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但你就是躁進⋯⋯。弄到大家陷入恐慌。」
伺機再起後,他改變躁進個性,「輸,一定有自己不好的地方,先重整自己,就能重整公司。」
失敗讓他醒悟。「(我)只是想把高爐建起來,民間我就最大,就貪名,好名,執著。當景氣不好,資金就調來調去,便宜行事、不守法,都是我過去缺點。」
曾經他追求人生成就解鎖的欲望,勝於利益。跌倒後,利益優於一切。
再起,他自二○○六年起開始買進全額交割股享承,著手整頓更名為易通展;現在全球第一大自行車鏈條廠桂盟,也是他將訊康重整乾淨後,把殼賣給桂盟,成為台灣最成功借殼上市的案例。
繼接連買下股價只有個位數的春雨、久陽等公司,他開始盯上犯了跟他過去一樣,領導人理想大於實際、專業勝於經營,且經營者股權小的公司。
二○一七年,他正式敲進觀察多年的榮剛。榮剛是台灣唯一能生產航太等級的合金鋼廠,但股價跌到僅十五元左右,在他眼中,是有技術、有產能的便宜公司。
時任榮剛董事長陳興時,是謝裕民在成功大學念機械工程研究所時的所長,他都會尊稱陳興時「陳老師」。
「陳老師談談談的都是技術。一個IPO公司重要是賺錢,學術單位才是要去做技術。⋯⋯能夠量產,然後有經濟效益,才是公司經營。」謝裕民入主榮剛後,不再執著在技術層次高的航太鋼,轉而發展量大,技術層次較低的工具鋼,讓工廠稼動率提高。
「我從做生意的家庭出來的,我是做生意的,就是要賺錢,」他直言。
狼,是很有耐心的動物,總是躲在暗處,等到黃羊兒疏於防備,再撲上去。
他再久都能等,鋼鐵廠整合花十年
代號「小朋友」的友訊,看六年吃下
改掉讓他失敗的躁進個性之後,他學會等待。
在榮剛之前,從二○一一年入主久陽,隔年對老牌螺絲廠春雨下手,謝裕民為了上游產能,早在二○一三年,就找上擁有螺絲上游原料加工能力的官田鋼,幫他們代工,但因嫌不划算而中止。
「其實那時候開始,他就開始布線買官田鋼了,」一位鋼鐵業董事長說。直到二○一六年取得三席董事。其實謝裕民每進去一家公司,開口,一定是要獨董席次,因為獨董擁有單獨召開臨股會的權力,能在必要時候發動,一舉趕走公司派。他知道用最少的成本,拿什麼對他最有利。
直到二○二○年,官田鋼因業績多季虧損,而將工廠租給台鋼。布局十年,他完成他鋼鐵界垂直整合的夢。但,他的野心不止於此。
在台灣鋼鐵集團之外,他也組成一個台灣網通集團。他曾在飯店宴請友訊主管時,門口就寫著「台灣網通集團午宴」。
沒有友訊,這個夢圓不了。
在《小紅帽》故事裡,大野狼偽裝成無害的奶奶,伺機吃掉小紅帽。
友訊,在台鋼的內部代號叫「小朋友」。謝裕民觀察它六年,真正布局是三年,「因為它股價比淨值低,值得投資,而且董監事持股少,有個不穩定的董事會,符合我們選擇標的。」謝裕民說。他想要的獵物,再久都能等,等到對方露出疲態與破綻,再乘勢拿下。
二○一九年九月三十日,友訊前總經理林仕國離職,隔天,總算等到機會的謝裕民立刻找上他,請他牽線友訊創辦人之一李中旺。
他懂見縫插針,先跟新朋友談尊重
策反後不到數月,大將全換上自己人
業界評價李中旺是「好好先生、毫無霸氣」,謝裕民知道李中旺幾度進出友訊,並不想和友訊創辦人高次軒夫人、當時友訊董事長胡雪衝突。
謝裕民精明,算錢也算人心。謝裕民約了李中旺見面,對他談的是國家情懷。他說,要讓友訊重返往日榮光,以友訊當頭,帶領台灣ODM網通廠一起打國家隊,將來大家到那斯達克敲鐘。
打動李中旺的還有,謝裕民說,「我旗下任何公司,都是交給專業經理人經營。」「我到這(友訊)大樓來,只會在這間會議室,如果我到處走,你很難做事。」
謝裕民承諾尊重專業經理人,由李中旺當董事長,林仕國當總經理、兩位幫他打贏臨股會,讓台鋼集團順利入主的獨董,也留任在董事會。
但才幾個月,林仕國就被派到轉投資公司友勁,據了解,二○二一年底前,林仕國會改掛「顧問」。李中旺更在八月,變成職權不明的總裁,更別說友訊的副總級也全數換將。
一位鋼鐵業大老觀察,謝裕民是陰柔型的,表面很謙虛,對人說話笑呵呵,伹內心是狠的。目的達成,他頭也不回。
謝裕民依然固定在每個星期四,和友訊高層開會,只是早從二○二一年二月開始,會議裡就沒有李中旺。據友訊員工透露,他不在大樓走動,都是把人叫到會議室,甚至疫情期間,還把各高階主管叫到台南和他開會。
他擘畫集團走向及資源分配,不只鋼鐵廠的發展走向、如何上下游串聯。在網通領域,據友訊內部說法,他是細到連產品規格、顏色他都參與。他的確認真,自嘲:「我每天忙完就像一條蟲。」
他沒有掛任何公司法法定職權,卻越過董事長跟主管們開會下指令,已游走公司治理灰色地帶。
「但他很保護自己,從不發e-mail,每個人都只會說『會長說、會長說……。』」「大家在內部信件裡,都赤裸裸用『會長指示。』everybody、everywhere都這樣。」多位台鋼集團的主管都說。
「他很保護自己,從不發email」
商場沒朋友,只信任失敗時陪他的人
一位和謝裕民交手過的產業人士觀察,「謝裕民最大的特色是沒有老朋友,永遠是追逐利益而結交的新朋友,但有一天會突然把你給幹掉。」先聯合戰友,打擊主要敵人,再架空新朋友換上自己人。
他也曾對陳興時說,「你永遠都會是董事長。」但陳興時股權只有三%左右,和光洋科這次一樣,也打算以提早開臨時股東會,一舉將謝裕民趕出董事會。但陳興時敗北,被趕出公司。
「到最後,還是要回到實力原則(股權說話),」謝裕民說。
真正的戰友,只有當年雪中送炭的人。「跌倒了也陪著我,才是我真正的貴人。」」他說。
例如幫他打掏空官司的王炯棻、前桂宏發言人顏慶利,以及和他一起完成起家鋼廠重整,當年在中華開發任職的孫正強等人。三人分別擔任台鋼集團十多家公司的董事、董事長。
在成功入主友訊後,他們曾在萬豪酒店開慶功宴,會中還來了多位從南部北上的阿伯們。他們都是跟著謝裕民,從入主全額交割股時就一起投資的地方金主。「我們還想這些人是誰,他們很不像科技業活動會遇到的人,」一位在場人士說。
他谷底翻身、五十多歲以後,多是沒有共患難、因利益結合,也易散的新朋友。
例如友勁總經理林仕國,之後會改掛「顧問」,但謝裕民仍繼續付給他高薪,讓大家維持表面和平。他說,不會動搖國本的錢,沒有關係。
最經典的案例,就是正在上演的光洋科經營權大戰。董事長馬堅勇曾是謝裕民和陳興時的和事老;而謝裕民,則幫馬堅勇處理和光洋科原創辦人的糾紛。儘管曾互相幫忙,但這新朋友的關係,很快因利益而拆夥。
他一句「我全部認」義氣相挺
光洋科馬堅勇自己開門,引鯨吞危機
《三隻小豬》裡的野狼,約小豬採蘋果,但心裡盤算卻不是吃蘋果。對公司原經營者來說,謝裕民像披著羊皮的狼。
二○一六年,光洋科爆發財報不實醜聞,原董事長陳李賀坦承做了五年假帳,公司下櫃。當時債權銀行找了光洋科前總經理馬堅勇回鍋接任董事長,重整公司。冶金博士馬堅勇帶著光洋科,切入台積電供應鏈,成為台灣唯一能做到高階貴金屬靶材的供應商。
為補足營運資金,馬堅勇找謝裕民,討論現金增資問題。謝霸氣回覆,「現增不成,光洋就垮了,拚老命也要做起來,如果沒人認的,我全部認。」於是謝裕民結合旗下榮剛、春雨等公司一起認購。
接下來,為了順利再辦理私募,馬堅勇請謝裕民說服仍是大股東的陳李賀同意此案,馬堅勇回憶,當時謝裕民的條件是,私募額度也要留給他們。
現增加私募,加上陳李賀過世前陸續賣掉股權,台鋼集團竟然也變成光洋科最大股東,實際握有接近一成左右股權。
和友訊一樣,謝裕民也說,「這三年對光洋我嚴守分際,每次開台洋專案(台鋼和光洋合作),我都是五分鐘前才開車到,我從沒進去馬博(馬堅勇的暱稱)的辦公室。因為尊重經營團隊。」
但,二○二一年八月六日,李中旺在友訊董事會上,被迫卸下董事長一職;下午,光洋科的董事會上,台鋼一派的法人代表董事,不知是疏忽或有意,竟得意的對著馬堅勇說,「我們早上把友訊拿下來了!」這句話聽得馬堅勇頭皮發麻。
馬堅勇回想,七月他找上謝裕民談二○二二年的董事席次分配時,一向說支持專業經理人的謝裕民卻說,「時間還早。」他心裡敲響警鐘。
再加上,馬堅勇和陳興時是舊識,看到被尊為陳老師的下場,他決定提早發動攻勢,趕走台鋼勢力,才演出長達近兩個月的光洋科經營權之爭,把科技大廠、政府勢力都攪進其中。
馬堅勇熟悉謝裕民路數,早有布局,雖然分配給謝裕民三分之二的私募張數,卻另找聯電的創投,以及森鉅等公司認購,「我也在積極部署友軍,他們一路買到一個很高的數字。」
他也效法謝裕民的委託書戰法,發動員工一張一張向親朋好友拿委託書。甚至,他盤點光洋科逾七萬個股東,有一百張以上的五百人,長期和他們接觸互動,還一個個打完這五百人的電話,尋求支持。讓謝裕民首次在經營權大戰,踢到鐵板。
不過,只要台鋼繼續保有光洋最大股東身分,二○二二年的股東會,勢必會再掀起一次腥風血雨。
狼的習性和獅子不同,獅子吃飽了就不會再捕殺獵物,而狼進羊群不是咬死一隻,非要一口氣咬死咬傷數十隻羊不可。
雖然,謝裕民說以後不會再參與經營權的競爭,但他不諱言,仍會繼續找合意購併對象,或入主全額交割股。
殭屍企業注意!
接班不順、經營者持股低小心被吃了
回頭來看,到底是謝裕民野心太大?或是他入主這十幾家公司,本身有弱點?
或許兩者都是。
被謝裕民購併的每一家,都有各自的問題,例如榮剛,多年沒賺錢,董事長股權少,股價太低。
友訊,經營層替換快速,經營不善,老友訊人轉支持「改革力量」,期待為公司帶來改變。外來者發現縫隙,就能插針。
《孫子兵法》裡寫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伐謀,奪心,讓對手掉入陷阱,使自身以最少代價,取得最大勝利。
戰爭最怕短兵相接,死傷無數。謝裕民傾聽他們想望,讓友訊李中旺、光洋馬堅勇,為他也為自己主動開啟城門,這在《孫子兵法》裡才是高明的戰略。
狼的作戰,是極有耐心的等待,不是盲目衝動攻擊;狼從來也不害怕攻擊比牠更大、跑得更快的對手。
如今,市場資金寬裕,銀行爛頭寸多,台股殭屍企業遍布,家族接班問題湧現,這類購併案例,不會消失,只會更多,狼群們正在等待,這些企業經營者的輕忽、犯錯、內訌、伺機行動。
拿出真金白銀、轟轟烈烈去攻城,必須口袋深;但運用財務槓桿取得持股,再策動裡應外合,以小取大,要靠謀略。這波購併戰局尚未結束,企業經營者想守住城池,須讀懂「謝裕民們」的心計,以避免變成掠食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