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業已習慣了整個供應鏈都圍繞汽車轉的事實,」二月中旬,路透引述麥肯錫(McKinsey)合夥人布加基(Ondrej Burkacky)的話,「他們忽視了,半導體廠其實有其他的選擇。」

當汽車碰到晶片,一切,不再是車廠說了算。

去年底開始,晶片大缺貨席捲汽車界,包括福特、福斯、本田等大型車廠,都接連傳出減產、停工的消息。汽車產業調研機構AutoForecast悲觀預估,今年全球將有近百萬輛汽車生產受到影響。

在台灣,過完年也傳出缺車隱憂,例如日產最熱賣的台製小型休旅車Kicks,追加的訂單已訂不到新零件;而福特Focus車系,交車期也延長。

其實,還不用談到電動車或自駕車,一輛車最基本的,從電動車門、倒車雷達、Led車燈內,都需要不同功能的晶片。眼前的危機,連台灣第二、三階的汽車供應商也無可倖免受害。


「我們現在一直在找現貨商買(晶片),天天在處理緊急付款,」一位汽車零件廠財務長透露,現貨價已經漲了兩倍以上。

這家零件廠所需的是相對低階的電源管理晶片,但去年十二月開始,Lead Time(交貨時間)已經從過去的八週,一下子變成五十二週。「現在我下單,他們發票就寄過來,一個月內我要付清款項,但付了錢,要等一年才能拿貨耶!」

有的汽車零件廠不得已去搶現貨,但因晶片現貨價過高,所以回頭要求交不出貨的半導體代理商,吸收差價。

車廠從沒有想過,小小一顆不到一美元的晶片,現在竟然也成為左右它生產排程的關鍵。

「現在我們的生產排程,都是圍繞著客戶和晶片有關的模組在隨時調整。」專門生產汽車內飾件,產品和晶片無關的廣華總經理黃建中說,過年期間,照理因為車廠客戶產量下降,應該可以好好休假,但他們卻在休息三天後,即開始安排加班。「車廠不斷臨時調動訂單,原來要的突然不要,不要的突然要。」

原因就在於每款車的配置不同,有些高階車款的主、被動安全配備多,如車道偏離系統,各系統模組所需的晶片都不同,這不只決定了車款組裝的排程,連帶也影響所有配套廠,包括廣華要出貨的產品種類。「車廠連下星期會到什麼晶片都不知道,所以做排程計畫的人,都被搞得人仰馬翻。」黃建中說。

甚至,原本應是單純的產業問題,竟升高為政治議題。

研究機構伯恩斯坦(Bernstein)預估,今年,全球汽車銷售量,有機會終結連續兩年的衰退,成長九%。以德國為例,汽車產值約占其GDP的二○%,汽車大國德、美、日政府,都不能坐視產業低迷兩年後,好不容易迎來的大成長,卻因為零件短缺,再陷入停擺的陰影。所以他們才罕見透過正式外交管道,向台灣政府求援,希望協調包括台積電在內的晶圓代工廠,能撥出更多產能給汽車晶片。

這也讓台灣供應商開始走路有風。「以前我們跟Tier 2(二階供應商)是鞠躬哈腰,跟Tier 1是跪著求單,這幾個月我第一次抬頭挺胸,」已切入車用保護元件的德微董事長張恩傑開心的笑說,他們已連續三個月,營收都是過去月平均的兩倍。

究竟,過去一向「高大上」的汽車品牌大廠們,怎麼會讓晶片缺貨席捲全局?百年產業遭遇這次教訓,給了我們什麼啟發?

供應鏈一層層砍單,訂單取消被放大

這是「一場跟著一場的危機,」因缺貨被迫有超過一萬名員工休假的奧迪CEO杜斯曼(Duesmann)說。

危機首先源於COVID-19疫情,造成至少一百二十座汽車工廠關閉,加上封城,需求大減,全球去年上半年減少近三成的汽車銷售量。其間,車廠不得不滾動式檢討訂單,也就是一個月前,甚至一到兩星期前,才緊急通知供應鏈暫停出貨。

一位歐美車系的台灣主管告訴我們,這其實就是「長鞭效應」的現象。因為預測銷售不完全精準,所以每一階層的供應商,都會預備額外的安全庫存,導致需求量隨著供應鏈層層分工,不斷被放大。這種訊息扭曲的放大作用,就像一根甩起的長鞭,當車廠有些微減少訂單動作,傳遞到長鞭尾端,就會出現很大的波動。

而汽車產業又有著最長且複雜的供應鏈體系,由一階到三階供應商,提供超過四萬種零件。當車廠通知第一階供應商,如汽車零件、系統大廠博世(Bosch)、大陸集團(Continental)減少部分出貨量時,他們也會連同預備的額外數量一起向晶片廠砍單,晶片廠再加上自己的安全庫存,對晶圓代工廠砍單,「每一層過度反應,最終放大了取消訂單的規模,加上晶片的Lead Time很長,才造成現在嚴重缺貨。」該車廠主管解釋。

據路透報導,福斯汽車就正研擬對其主要供應商提出損害賠償。

只是,臨時取消或調整拉貨量,這對全心全意服務車廠需求的傳統汽車供應鏈來說,一點也不特別,也不會稱為被車廠「砍單」。傳統上,當新車款開發出來,一般車廠及每一階供應商,對下一階供應商的下單模式,是例如「一百萬套、供應五年」。即使這個月車廠調降訂單量,零件廠還是能按排程生產零件,只是遞延出貨,等到景氣回復,車廠即會提高拉貨數量。

但偏偏,晶片廠又不是遵循汽車業的傳統遊戲規則。

「當汽車製造商及其供應商,意識到他們的需求超出了預期時,已經來不及了,晶片的產能已經轉移給其他產業了。」布加基說。

而且,汽車僅占全球所有半導體需求約一成,讓車廠反而處於相對弱勢的地位。

晶片設計大廠安謀(ARM)共同創辦人豪瑟(Hermann Hauser)就對CNBC直言,「當晶片業思考如何分配產能給汽車、伺服器、電信產業時,這是很容易做的決定。」製程相對不先進,毛利也不高的車用晶片,絕對不是首選。

同樣講即時生產,豐田卻表示沒短缺

在這一波瘋狂缺貨潮裡,包括CNBC、彭博等外媒都引述晶片廠的說法,認為「危機源於車廠『即時生產(Just in Time)』的製造模式,偏愛低庫存的做法,損害了自己接下來的計畫。」

但,在各大車廠哀鴻遍野時,提出JIT方式、年產千萬輛汽車的豐田,卻在二月的法說會上表示,他們沒有晶片短缺的問題。《日本經濟新聞》報導,今年豐田的全球產量將比疫情前成長。

「就是因為JIT,庫存少,反而整個系統會格外小心,立即對應任何風吹草動,更早預警到零件是否有供應緊張的危機,」自豐田台灣製造廠國瑞退休,持續輔導企業導入豐田生產方式的李兆華說。

其實十年前日本三一一大地震發生,豐田就經歷過車用半導體廠瑞薩(Renesas)的斷鏈危機。那時,豐田除了協助瑞薩等供應鏈復工,與供應鏈強化互助、共好的關係之外,並開始提高半導體的庫存,接著建立一套「Rescue」系統,它不是如一般車廠只管理一階供應商,而是儲存了二階、三階供應商的零件數據庫,才能更快發覺供應鏈的弱點。

在法說會上,豐田財務長就提到,他們每天、每週、每月,都與供應鏈上各階的數千家供應商溝通,頻繁制定產量計畫。「豐田天天都在面對危機,才會時時檢討,不斷想出解決方法,」李兆華說。

根據市場研究機構Gartner數據,二○一八年,每輛車所含的半導體價值約為四百美元,但到了二○二四年,電動、自駕車普及,這數字將超過一千美元。換句話說,汽車業勢必得重新認識科技業、摸索合作模式,習慣已不是繞著你轉的世界。

當資源豐沛、叫得動政府的龍頭工業,也會輕忽時代變遷的風險,其他企業怎能不更有危機意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