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一的農曆新年假期，是許多半導體業者這二、三十年來過得最膽戰心驚的一次，每天看著手機螢幕，深怕跳出客戶來電。
「呵呵，」快閃記憶體控制晶片商群聯電子董事長潘健成乾笑著說，自己整個春節期間「從早到晚（被客戶追著）啊！產能基本的有，但upside（新增需求）的都不夠用。我躲（電話）都來不及，哪還敢去call別人？」
該公司去年營收近四百八十五億元，創歷史新高，正是半導體產業受惠於缺貨、漲價潮的寫照。部分產品漲幅甚至已高達五成，「有些客戶拜託我漲價耶，」他解釋，部分客戶提高出價，希望能藉此取得優先供貨權。
去年以來的半導體缺貨潮，顛覆了許多半導體人數十年來的想像。
從代工缺到封測，客戶倒追台廠
台灣供應鏈老闆：25年來從沒像現在抬頭挺胸走路過
一位去年公司股價翻了一倍的車用二極體公司董事長說，過去對客戶鞠躬哈腰、甚至跪著求訂單，如今：「創業二十五年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抬頭挺胸走路過。」
另一位企業市值數千億的IC設計公司副總經理形容，「這是幾十年來難得看到的狀況，以前是這邊緊、那邊鬆，現在是從晶圓代工到封測，全部產能一起緊張。」
就連老天爺彷彿也想讓這群人再多忙碌一陣子。
農曆新年期間，全球先後發生日本地震、美國德州暴雪，導致許多在當地設有工廠的半導體廠，如三星電子、恩智浦（NXP）及英飛凌（Infenion）等等，得停工檢修至少一週到兩週，讓晶片缺貨潮更是雪上加霜。
「現在拿得到晶片的（業者），就是贏家，」一位台積電前主管表示。
半導體業者雖然提心吊膽，至少能賺得盆滿缽盈，但另一群人，卻被這不過一個指尖大的晶片，逼入生死交關。
去年十二月初，先是傳出福斯汽車在中國的合資廠因車用晶片短少而停產，包括吉利、長安、奇瑞等其他中國車廠也陷入同樣危機；很快的，晶片荒如疫病般蔓延，今年一月，包括日本豐田、本田，德國奧迪、美國福特等車廠，都傳出部分產線因晶片短缺，被迫暫停。
汽車，是許多國家的工業火車頭。根據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統計，汽車業占德國和日本總出口值的一六．五％，並占全國雇用人口約二％。
產業火車頭被迫停駛，讓德、日、美等政府紛紛對台關切。晶片荒，成了新一輪的地緣政治競賽場。
德國經濟部長阿特麥爾（Peter Altmaier）破天荒發函給台灣政府，希望台積電等廠商能優先供應晶片給汽車產業；美國總統拜登更將簽署行政命令，徹查包含晶片在內的各個產業供應鏈瓶頸，希望未來不再重演缺貨慘劇。
甚至，晶片荒，已經開始在你我生活發酵。
走進台北車站地下街，處處貼著索尼（Sony）為其去年底甫上市的新世代遊戲主機PS5宣傳的廣告，但店面裡，卻連一台主機的身影都看不到，因為早已全球大缺貨。店員擺手表示，只能等官方宣布預購時程，「除非你願意買這個啦，剛好有一台別人退貨的，但得搭售一起買的東西（指遊戲片、手把等周邊）比主機本身還貴。」
其他包括電視機漲價、電腦顯示卡黃牛價格翻倍，甚至部分筆電機型完全斷貨等等，都是這波瘋狂晶片荒造成的後果。
需求面》遠距、5G一波接一波
分析師談車廠為何最受衝擊：當初把訂單砍到零，把庫存搞砸了
究竟，晶片，為什麼從促進人類生活進步的推手，變成扯各個產業後腿的瓶頸？
首先，車用晶片如此缺貨，主因各大車廠、車用半導體公司去年上半年疫情發酵時，太過悲觀，全面下修晶片訂單，以致需求回升後，搶不到晶圓代工廠產能。「純粹是他們種下的因，當初把訂單砍到零⋯⋯，汽車產業的庫存管理有點搞砸（screwed up）了。」一位不願具名的外資分析師直言。
但除了車用晶片，其他各類晶片也都「萬物齊缺」，為什麼？
從需求端看，是因COVID-19這個黑天鵝，讓各種又猛、又急的需求，不間斷的湍流而來。
研調機構TrendForce產業分析師喬安解釋，去年上半年，各個產業擔心斷鏈，因此不斷下訂單、備貨；本來等到年中，理論上過高的庫存將引發大幅修正時，又爆發遠距工作、宅經濟等商機，同時間，又有華為趕在美國制裁正式實施前拉貨。而且，去年本是許多國家5G商轉元年，又撞上5G手機換機潮，「一波接一波，都需要半導體的產能。」
需求究竟有多熱？筆電，前幾年宛若死水、甚至出現負成長，去年卻鹹魚翻生。TrendForce預估，二○二○年全球筆電出貨量逾一億八千七百萬台，創八年新高，年成長率達一四．四％。
「只要在這產業待過二十年以上，都會說這是奇蹟，」一位筆電品牌廠副總經理形容。
供給面》業者寧漲價不願增產
半導體主管：商機擺眼前，但敢不敢賺？是另一回事
但與此同時，供給端卻是不能、也不願跟上全球瘋狂飆升的需求。
以八吋晶圓代工而言，主要是「不能」。這是相對成熟製程，目前，全球罕有半導體設備商再生產此類設備，難再興建新廠，等於全球能產出多少八吋晶圓大抵已固定。
一位晶圓代工廠高階主管透露，目前想擴充八吋晶圓產能，只能收購二手設備，或購併既有的八吋廠並提升生產效能。另一解方，是購買設備商為十二吋晶圓所設計的機台，再調整成可用於八吋晶圓製程，但成本較高，很難大規模擴產。
至於同樣稀缺的十二吋晶圓成熟製程，業者則是撥了算盤後，決定享受缺貨帶來的漲價，不願增產。
「絕對划不來的啦！你這波去增產，也不是馬上能吃到，（從裝機到量產）至少三、四個季度以後，而且設備這麼貴，還要增加人力成本。」一位在中國半導體業擔任廠長的台灣人細數，若蓋新廠做成熟製程，光是機台設備、廠房折舊、人事、物料等費用加總，就占售價七成至八成，很少業者敢貿然搶進。
而且業者更害怕的是：不確定性。
「一般訂單能見度就只有半年，半年後需求會怎麼樣？大家其實都是在『擲筊』。」前述台籍廠長表示。
「商機擺在眼前，但你賺不賺得到、敢不敢賺？是另一回事。」一位去年公司營收數千億的半導體大廠高階主管表示，現在沒有人能說得準，當前強勁的需求能否持續。因此即使市場新增一倍的需求，該公司也只敢擴充約四成設備跟人力，就怕未來閒置，萬一得裁員，將影響商譽。
當需求大增，但供給端卻保守增產，究竟這波缺貨潮會持續多久？
還會缺貨多久？
至少到今年下半年，中國新增產能不容忽略
目前共識是：至少會缺到今年下半年，甚至年底。
「這一次缺貨的高峰，最早，大家覺得只會到農曆年後或第二季，最晚第三季會往下掉，但現在看起來有往後遞延的跡象。」前述外資分析師指出。
原因是，即使去年下半年，有些敏銳的廠商嗅到氛圍，開始擴充產能，但半導體產業的通則是，就算不須蓋新廠，只用既有廠房內的閒置空間擴產，從安裝機台到量產，至少約三個季度，也就是約莫今年中以後才會有新增產能加入戰局，緩解缺貨。
同時，電子消費品市場並未降溫。「今年整個需求還是看旺，很多國家還在缺貨，這波可能會把去年沒有滿足的需求持續滿足。」國際研調機構IDC研究副總監顏蘭欣指出。
但，這場缺貨潮會否演變成長期結構性缺貨？多數人的答案是：不會。
有半導體業者認為，即使暴增的需求消逝，但電動車、5G、AI、物聯網等趨勢，都將持續推升生活中各種物品的晶片使用量，然而產能卻未大幅增加，因此，供給可能長期短缺，對半導體產業有利。
「這樣講太樂觀了，完全忽略掉中國，」該名外資分析師表示。
原因是，半導體仍為中國的產業發展主旋律，產能持續擴充。而目前市場上最缺的，又是中國業者也有能力生產的成熟製程，因此，中國持續新增的產能可望緩解缺貨潮；台灣業者如力積電，也將在苗栗銅鑼擴廠，未來投產後，將使該公司十二吋晶圓產能倍增。
晶片通膨降臨，萬物齊漲？
筆電品牌副總：若惠普、戴爾敢漲，大家才會跟著動
雖然晶片荒可能告終，但，狂潮不會船過水無痕，而是形塑半導體全產業重新定價，甚至形成「晶片通貨膨脹」。
摩根士丹利證券半導體產業分析師詹家鴻在報告中，以斗大標題指出：「展望二○二一，半導體通貨膨脹將臨」。
這指的是，以前，例如晶圓代工因需求拉升而漲價，但他們的客戶「IC設計」，不一定也會跟著漲價，而是自行吸收。可是這波因需求暢旺，形成前者漲價，後者也跟著漲價。例如詹家鴻便估計，晶圓代工廠對聯發科可能漲價五％至七％，但聯發科的晶片售價也上升一○％。
此波漲價潮，更遍及半導體設備、晶圓代工、封測、IC設計，甚至載板等各環節，等於所有人左手收進來的錢變多，但右手付出去的錢也變多了。
而且，這次漲價潮，很可能形成定錨，不會因晶片荒一緩解便跌價。
「有需要降價嗎？……價格不會回去了。」一位企業股價數百元的半導體業董事長直言，即使回歸常態，只要未來幾年需求沒有崩跌，還在正常範圍內，就不會輕易調降價格。
「現在只是恢復正常的成本價，」IC載板廠景碩總經理陳河旭認為，過往電子業每年被客戶要求降價五％至一○％，對產業並不健康，如今重新定價，是讓產業得到應有的價值。
假設，接下來終端消費品，例如手機、筆電，也開始反映上升的晶片成本而漲價，搭配當前低利率、大印鈔的時代，會否造成連鎖效應，推升萬物齊漲？
目前各筆電、手機品牌，因可替代性太高，怕誰先漲價，就流失客戶，因此仍自行吸收成本，「如果惠普、戴爾敢開第一槍（漲價），大家才會跟著動。」前述筆電品牌副總經理表示。台經院研究六所所長吳孟道則提醒，會否由晶片帶頭形成通膨，須觀察未來包括鋼鐵、塑化等原物料是否跟著漲價。
但，不論通膨是否形成，晶片荒，其實已催化半導體產業競爭，加速大者恆大。
「比較小的業者很難生存，你拿不到貨啊，大的能夠（搭著缺貨潮）繼續成長，小的有可能被淘汰，」前述IC設計公司副總經理直言。
創業六年、專攻物聯網晶片的IC設計新創網聯通訊執行長林明幼坦言，中小型公司在晶片荒之下確實辛苦。去年底，該公司要找新的封測供應商，從台灣、中國到新加坡至少探詢八家業者，卻都碰壁，且因晶片卡在封測製程，未能真正入庫、出貨，導致半成品飆升，存貨天數是去年同期兩倍，形成財務壓力，「壓力很大啊！我們小公司很難做B計畫。」日前，也有IC設計公司證實，因晶圓代工廠產能吃緊，被代工廠砍單。
因缺貨荒而導致產業競爭格局改變，最顯著案例，便是豐田汽車在石油危機時崛起。一九七○年代兩次石油危機，讓人們從偏好大車，轉而青睞省油小車，日本品牌當時大舉進攻美國，八○年代，日本車廠已奪下美國三分之一車市。
而且，威脅總是來得比機會還快，晶片荒所牽動的，甚至將是台灣在國際的地位。
缺貨潮引發地緣政治壓力
半導體產業領袖：我們不能大到讓人感到害怕或威脅
這波缺貨潮，綜合美中貿易戰、疫情，雖然讓台灣供應鏈在國際更被看見，重要性再度被彰顯，但，壓力也隨之而來。
彭博以「全球正危險的依賴台灣半導體」為題，指出台灣半導體產業不論質、量，皆居全球領導地位，也因此升高了美、日、歐等國過分倚賴台灣（台積電）的風險。雖然美國政府要求台積電前往設廠、矽晶圓廠環球晶圓也在歐盟政策鼓勵背景下，發動其對德國廠商購併案。但，時刻受到中國威脅的台灣，仍很可能成為全球科技產業鏈的隘口（choke point）。
吳孟道指出，美、日和歐洲，如今已重新思考，是否不能再秉持全球專業分工，製造委外？當這些國家要振興自己的半導體供應鏈，他們的科技根基比中國還強，未來所形成的威脅，恐不亞於紅色供應鏈。「要思考未來各國重振半導體供應鏈時，台灣能怎麼樣參與，有一定角色。」
「我們大，但不能大到讓別人感到害怕或威脅，」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全球行銷長暨台灣區總裁曹世綸也提醒，台灣半導體重要性日增的同時，更該對地緣政治敏感，加強參與國際組織，「國家強權，會保護自身經濟跟利益，因此我們的產業CEO做決策必須更敏感。」
「台灣就是因為一直有危機，所以才會比較厲害，不是嗎？」潘健成認為，缺貨潮能否成為助力，關鍵在於業者透過缺貨賺取更多利潤同時，是否把獲利再投入研發，讓技術更精進，不可被取代。
這場晶片荒，會是台灣的助力或威脅，端看我們是耽溺於一場漲價的盛宴，還是能兢兢業業的抓住機會，乘風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