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Google謝裕民這名字,率先跳出的關鍵字,就是「掏空」、「梟雄」。
這兩個詞,都不算正面。
再到鋼鐵業打聽一輪,會發現這產業的老闆們,對他也沒好話。他令中小型鋼鐵業聞之色變,怕變成他併吞的對象。一位鋼鐵業有分量的大老,遇到同業還會語重心長要大家:「多關心自己公司股權、股價變化,要小心、要小心。」
謝裕民是台灣鋼鐵集團會長,近年以市場派之姿,入主七十年歷史的老牌鋼鐵廠春雨,台灣唯一有航太能力的合金廠榮剛等多家鋼鐵業。如今他又插旗曾經全球市占第一的網通廠友訊,引來公司派反擊。
他多年不接受媒體專訪,但其實他在二○○○年以前,曾是媒體寵兒,才三十多歲就要主導興建僅次於中鋼的第二支鋼鐵最上游高爐。
二○○○年九月,謝裕民和中鋼、開發基金合資的桂裕鋼鐵,卻爆發財務危機,他自首掏空家族的桂宏鋼鐵三十三億元、桂裕五十二億元。當時桂裕工程延宕,他將桂宏及子公司股票全都拿去質押,再碰上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危機,他護盤股價,終至財務週轉不靈。
他靠著幫東和鋼鐵代工鋼筋,讓已改名為慶欣欣的原桂宏全興廠先動起來,為了快速賺錢還債,還成立CD-R光碟片廠,在安平工業區租廠房,厚著臉皮找設備廠談分期付款,一邊生產一邊還設備錢,賺到他能復出建立台鋼集團的第一桶金。
二○○五年起,他已開始買進全額交割股、老鋼廠,並著手整頓。現在全球第一大自行車鏈條廠桂盟,也是謝裕民將全額交割股訊康重整乾淨後,把殼賣給桂盟,成為台灣最成功借殼上市的案例。
從掏空公司到再起,他花了二十年,集團旗下已有六家股票掛牌公司,營收規模突破四百億元,是台灣僅次燁聯的第二大民營鋼鐵集團。
曾掏空公司,怎靠漸凍公司再起?
「失敗沒有發言權!能先重整自己,就能重整公司。」
他對「有歷史」的「漸凍」企業,情有獨鍾,友訊正符合這條件。雖然他的媒體形象不算正面,但奇妙的是,跟著他的投資人及被購併企業的經理人團隊,卻支持他。以下是專訪紀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消失在媒體鎂光燈前?
謝裕民答(以下簡稱答):失敗的人是沒有發言權的,你講什麼人家都不相信,成功的人才有發言權。
輸,一定有自己不好的地方,能先重整自己,就能重整公司。我的邏輯是,我上半輩子沒亂來,是工程師個性,很認真工作,怎麼會弄到「歸ㄟ輸了了」(台語,指全輸光)?一定是什麼想法不對,一定要調整自己。
我沒有逃。那時候,我們同班同學(指當時同樣欠鉅款的企業主)只剩我跟侯西峰,其他都跑掉。我會被判緩刑是所有我都和解了,投保中心第一個和解案也是我。
問:你是家中么子,爸爸沒把事業交給兄姊經營,交給你,你卻讓公司一夕都沒了,變債權銀行的,那時你怎麼想?
答:壓力很大,我爸從來沒罵過我,這件事,他也不好意思當面罵我,還寫了三封信罵我,我看了眼淚都流下來。
信裡寫「我都支持你做,但你就是躁進,想要去做桂裕⋯⋯,弄到大家陷入恐慌。」
我為什麼會參與網通?因為我摔下來時,對未來不確定,家人一講,大家就哭、媽媽也哭。父母那時還住在工廠裡,我每兩天會回去吃飯,像做錯事的小孩,惦惦吃,不敢跟大家講話。
吃完飯,我就去組電腦、拆電腦,拆了再組,灌Window、程式等。那時大家都不跟我講話,至少電腦是我有動作,它會有回應。
當時我的想法是,我不要只在鋼鐵,敗了就如山倒。剛好電子業也在興盛,想說除了鋼鐵外,電子是不是有機會。
問:我們觀察到,你東山再起後,先購併全額交割股?
答:買全額交額股是民國九十四年以後的事。我先重整我原來的慶欣欣、易昇,重整到正常。再來,我們就進入全額交割股,沛波、久陽、易通展、訊康,都是這樣來的,我也整理了好多家起來。
那時都花很小的金額,像這種全額交割股都沒有人要,沒錢也沒股東。
為何專併老公司?
「有歷史的公司有時僵化掉了。但品牌是有價值的!」
問:可是你怎麼敢買?
答:錢花得少就敢。當時沒什麼錢,全額交割股,五千萬左右、一億以下的才做。當時一億以上的我們不做,團隊股東沒這麼多錢啊。
問:那後來又投資有指標性的春雨、榮剛呢?為什麼會挑中它們?
答:春雨不是全割交割,是「漸凍集團」。它是過去的老大,有名、有規模,但都過去了,後面(購併的)這幾家都是過去的老大。
像春雨,在我們進去前都不發股息的,沒動能啊,經營者只握有權力,不是用專業幫股東創造獲利。
這幾家公司有一個共通點,它的歷史品牌是有價值的。這是就算我設的新公司,很努力去做,我也沒辦法有過去的歷史。
問:有歷史很重要嗎?
答:等於品牌啊!品牌指客戶的認識和通路,榮剛在特殊鋼界做了二十幾年,有市場地位。我現在就算自己開的工廠,要進到這個市場,也沒有那麼快。但是有榮剛,我們開發新產品,它有通路,很快就銷掉了。
有歷史的公司也相對動能比較少,有時候就僵化了,再加上有些經營者本身股權又少,所以有時候他對獲利也就沒有那麼在意了。
入主後怎整頓?
「對的策略、好的組織、好的團隊。這三個不對,都是白忙。」
問:你購併的長期目標是什麼?
答:建立一個有競爭的體系。大陸崛起,我們比不上大陸,我們要在台灣建立一個有競爭力的體系,這是靠技術、管理、靠專業。我就希望我這三十年工作的經驗,能夠建立一個完整的體系,下一代的經理人能接棒。
我們建到現在算是比較完整。以最簡單的鋼筋,你如果沒建得有競爭力,世界的鋼坯那麼便宜,進來,台灣的鋼筋就沒了。慶欣欣、易昇加上沛波,大陸再進來競爭,我們還是可以全產能嫁動率。
有個價值觀及中心思想,不是只想著「哇,集團好大!」這不是我們這團隊的初衷,而是對台灣有什麼意義。
問:台灣有歷史的漸凍企業很多,你怎麼篩出標的?
答:邏輯架構來講,投資目的是賺錢,一定(挑)現值大於淨值,淨值大於股價,就算這間公司最差要清算,也會賺錢,至少不輸,我就會投資,這個是純投資的概念。
但另外一個邏輯,我強調「有是非觀」、「有價值觀」去發展,能交給下一棒的志業,希望建立一個有競爭力的體系,所以一定跟我們有上下游關係,一定是我們對這個行業熟悉,團隊也經營得來。我們在每個案子裡面都有很在意的團隊,當團隊不確定,我們不敢碰。
一定是三部曲,不輸,參與有策略合作可能性,能夠幫助我們舊有的公司,第三個,有團隊,才會真正去參與日常的運作。
問:入主之後,怎麼整理、經營這一家公司?
答:我自己的經驗,三個架構,第一是對的營運策略;第二是好的組織結構;另外一個就是好的經營團隊。這三個不對,忙什麼都不對,都是白忙一場。
問:很多人說你是工作狂,盯得很細?
答:公司要能夠重組成功,還是要認真、專業,一定對公司資料要清楚,我們開始參與公司,你說我看很細,就是這樣。我畢竟是工程師,對營運這種技術生產還是比較佔便宜。
這是在建立競爭的體系,不只是在做生意。大的方向要對,那什麼叫做對?策略一定要對,然後自己有專業,一定要自己做得來。再來就是認真,面對每個案子,認真就能把它弄清楚。
投資地產賺更快,為何仍買公司?
「買土地只是賺錢,這沒技術,也沒添福報。」
問:對每一家公司,你都是這樣去搞清楚嗎?
答:我每家公司都是這樣。外界看我,認為好像我都是周旋在關係上面,我沒有。我每週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是一家家看,每天都是到不同的公司開會,怎麼改善成本,什麼樣的營運策略,什麼樣的結構,都是在談這些。
問:大家會覺得你在周旋關係?
答:我們併購那麼多家,大家想說一定是靠關係帶來的,好像我們有錢有勢的感覺,其實我們真的專業認證,這一段大家看不到,像我們這樣的會一場場的在開。
台灣對市場派會有一種既定的形象,就是有錢就吃掉別人的公司。但我們一定是在既定的價值觀跟是非感,然後去做串聯,任一家公司假如(我們)沒辦法能夠幫上忙,我也不會去。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買公司容易,治理公司不容易。所以我們能參與的,都是能和原來經營團隊合作的,我們才做。
對做事的人,多了幾家公司是多了一些責任,而不是多了多少權力。對有權力欲望的人,是多了權力很高興,(我)就是每天認真,守紀律。
一個IPO公司很重要的點,就是公司要獲利,才能配出董監酬勞,員工薪資提升。我們進來,員工薪資提升一○%多,然後再請他們去改變觀念,大家才願意嘛!同仁薪資都不動,要他們改變不可能,我們獲利沒大幅成長,但員工薪資大幅成長。
問:聽說你背後有一群支持你的金主,你們也能去買賣土地,為何要經營公司?
答:我們團隊幾個東西是沒有投資的,土地,我們不碰。土地可以控制很多的錢,一定會賺錢。但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志業,是建立一個有競爭力的體系,你買了土地,那只是買賣賺錢,這也沒技術,也沒添福報。
投資人讓我們做案子,一定要讓他們賺錢,但還是有原則,不要不計後果。當初桂裕就是一定要讓高爐成,我還要去護股價,最後滿盤皆輸。不是我就非要把對方打死,非要不可。不計代價一定會出事。
當下贏了,是不是真的贏?把股價撐住,我財務就沒問題?每天都在忙很短線的事,好像每件事都成功、都對了,但最後都輸了。你是要贏整個大戰爭,還是贏小戰役?
年輕時,做什麼事都要成,一定想盡各種辦法。現在是積極,不代表對結果不計代價,有價值觀,就不會不計代價。
我人生有兩張「報表」,一張財報,(一張)是發揮智慧,把福報做好。我年輕時,只看到財報,沒看到福報。
問:你什麼時候看到友訊這個機會,覺得可以跟你旗下網通公司有綜效?
答:外界以為我對網通不懂,是做鐵仔的,為什麼要插手友訊,主要是我們沒有很成功啦(指旗下Sapido打不過友訊)。
我們有經驗,知道品牌、通路很重要。回到我開始說的,有些東西是努力,還是不能有的,就是歷史。歷史就是品牌,沒有歷史,就算再努力你也沒辦法有。沒有,只能從併購來,歷史是你努力不來的,再認真也少這一段。
友訊,一個一百七十億的營收,表示它有通路,全世界有五十幾個辦事處,可以把台灣有研發能力的公司,借D-Link的航道、高速公路,把台灣東西帶出去。
問:你看友訊看多久了?
答:其實我看了六年,真的因為曾經被它打敗過,做D-Link對照組都不夠格。
真正布局是最近三年,股價比淨值低,也符合我們標的,做企業串聯,對原企業有幫助。我們參與的企業都是動能少,(董監)持股比較少的公司,有個不怎麼平靜,應該說不穩定的董事會,我們才會參與。
併友訊為何比併春雨、榮剛難?
「心裡承受壓力比較多,李董被拉下來,是最對不起的地方。」
問:但這場戰役,比春雨、榮剛都難?
答:心裡承受壓力比較多。這次演變到最後,連明泰李董被人家拉下來,真的是最對不起的地方,李董真的是被冤枉的。
傷了李董,跟他通電話,我只能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再怎麼樣,事是因我起,一個明泰創辦人,拉拔幾十年,要離開那位置。為了建立一個體系,其實我不必要(害到他)。
我這兩天一直掙扎不定。這時候受訪,人家會不會覺得我在搞形象?或很兇?真的不是這意思,友訊要合作才有機會,不是爭贏才有機會。
現在弄成這樣,我也不知道……。(敲桌子,有點洩氣)
問:你還會繼續出手併別家公司嗎?
答:(搖頭)都不會了啦,很灰心,尤其是讓李董受傷這件事,真的刻骨銘心,債怎麼還都還不清。這次我有驚到,以前都沒遇到。
以前是自己做事,好壞自己承擔,但今天我自己造的業,要別人去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