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商學院教授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 在一月二十三日去世，他創立了破壞式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的警句，提醒大家不要僅專注於目前的顧客和精進現有技術，而要注意：潛在創新將對現有產業產生致命破壞。

什麼是破壞式創新？他的定義是，資源較少、規模較小的公司，能成功挑戰根深柢固的業者。

當現有業者多瞄準更高的客群，努力改善產品與服務時，具有破壞力的新進者，會瞄準被忽略的市場區隔，提供更合宜的功能，價格也通常較低，接著藉由逐漸改善服務與產品，吃下主流市場，將既有業者淘汰出局。

破壞者從被忽略市場反撲

破壞式創新最可怕之處就是足以把現有龍頭掃地出局（wipe out），被掃出去的企業，通常都是產業巨擘。

許多台灣企業的崛起都能印證破壞式創新的邏輯，台積電創立前，晶圓廠從IC設計到製造都採用垂直整合，其中的佼佼者就是德州儀器與摩托羅拉等，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將晶圓代工獨立出來，透過此商業模式，搶奪上述公司的市場。

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在白牌手機一役，也是用破壞式創新，提供「公版」（turnkey solution）晶片，降低功能性手機製造門檻，讓山寨手機擊敗了摩托羅拉等品牌手機，取得中國市場。

克里斯汀生來台演講時，也以華碩為例，提醒領導者不要只專注眼前數字，而忘記創新。他指出，華碩說服戴爾（Dell）外包主機板與電腦組裝，同時戴爾也認為外包業務可以降低資產，既不影響營收又能提升股東權益報酬率（Return On Equity），何樂而不為，結果最後華碩自創品牌侵蝕戴爾的市場。

然而，破壞式創新也最容易被誤用，如優步（Uber）跟特斯拉就不算破壞式創新。Uber是讓計程車的運費可依照市場浮動，讓司機不須花時間等客人，提高搭車的媒合效率，但是，它並沒有淘汰傳統車行。

特斯拉也不算破壞式創新，電動車是技術的創新，然而，現行車廠並沒有因為特斯拉的出現被淘汰，反倒更努力的研發電動車與之競爭。

破壞式創新讓領導人最頭痛之處就是：難以預測，我們不知道，哪些技術或者在車庫創業的公司，會顛覆現有的龍頭，自然無法確定是否該嚴陣以對，目前可以歸類為破壞式創新的都是事後孔明。

大廠從低估到打不過的兩難

幾年前，在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的策略管理年會，我碰到克里斯汀生，問到如何在事前就知道這是破壞式創新？若能提早識別出來，領導者就能破釜沉舟，盡快轉型。他的回答是：「We need more research on this issue（我們必須做更多的研究才能得知）。」 同志仍須努力。

除了難以分辨，面對它，很多大型企業確實也不善於應對。

其實，企業不是不知道破壞式創新的威力，也知道該打掉現有投資，全力擁抱。但事實上，都是新起之秀掌握契機，進入市場，淘汰現有公司。現有公司有豐富的資源，為何不投資破壞式創新？這就是創新的兩難（the innovation dilemma）。

新技術出現之時，並不成熟，成本高、良率低、不好用，消費者抗拒新產品，價值主張不明確，現有的大型公司當然看不到這些創新。接著，這些創新逐步精進，開始在市場上和現有廠商競爭，現有公司由於過去投資都是「沉沒成本」，可以以變動成本競爭，所以還是不動如山，主觀上，還是認為舊產品可以一搏。也看不起這些新產品，畢竟新產品的成功比率只有一○％，何必為新產品放棄現有產品？

等到新技術或新的商業模式真的占了市場一席之地，原有廠商看不懂新廠商的成功之道，最後打不過新技術而被淘汰。這個看不到、看不起、看不懂、打不過的循環，在過去的歷史上不斷重演。

難道既存企業，都只能等著「被破壞」出局嗎？其實不盡然。和柯達同樣面臨數位相機的破壞，富士軟片以精密化學技術為核心，切入化學、光學與醫療產業。所以從核心競爭力，發展出多角化甚至非相關多角化產品，都可能讓企業「保住一命」。

千萬別忘記創新和投資未來

克里斯汀生在二○一六年《哈佛商業評論》「什麼才是破壞式創新？」一文也指出，既有業者在破壞發生時，確實該回應，但是不需要反應過度，可以聚焦於破壞所創造的成長機會，成立一個新事業部，同時營運兩種模式，避免自己被淘汰。

當然，克里斯汀生不是沒遭遇挑戰。

如他認為，多數破壞者是從低階市場或者價格較便宜的市場崛起，逐漸改善產品後，進而蠶食主流企業市占率，但，iPhone的破壞式創新就是從高端市場切入淘汰對手。

這位名師雖然去世，但在5G和AI來臨的時代，談破壞式創新還是別具意義，傳輸速度的改變，將會催生新的破壞者，3G讓蘋果打敗諾基亞，4G的速度讓網飛（Netflix）變成線上串流王者，5G和AI和網際網路一樣，是個enabler（賦能者），勢必帶來在其他產業新破壞者與新商業模式，淘汰掉既有產業龍頭。

破壞式創新提醒領導者，不要看不起小公司創新，也不能只專注於眼前高毛利與高資產報酬率等華爾街重視的數字，忘記做創新和投資未來，到最後陷入了創新的兩難。就如同蔡明介所言，不要只低頭撿錢，忘了對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