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陰冷的柏林冬日,恰與政治氛圍互相呼應。無論梅克爾(Angela Merkel)的眼光望向何方,都只看到烏雲密布:英國在一月三十一日脫歐;反覆無常的美國總統川普不僅冷落盟友,還在中東地區任性妄為;俄羅斯總統普欽正在修憲,並插手非洲國家內政;貿易依舊緊張,威脅德國賴以繁榮發展的開放、全球化基石。
曾是物理學家的梅克爾素以冷靜、理性風格聞名,而且善於折衷妥協,面對眼前這個毫不妥協的世界,她端出加倍押注歐洲的解方。「我視歐盟為我們的保險,」她說,「德國太小了,無法單靠自己施展地緣政治影響力。為此我們得善用單一市場的整體優勢。」
梅克爾在總理府內部的小內閣會議室接受採訪,木料裝潢的大廳頗氣派。她一貫平靜,字斟句酌,而且鮮少流露感情。她的第四任總理任期即將在明年結束,因此借道這場難得的採訪傳達緊迫訊息:值此美國、英國與俄羅斯各行其是之際,多邊主義這道概念似乎淪於史上最孤單的境地。
指引梅克爾前進的「堅定信念」是追求「最好的雙贏局面……,在世界各地實踐造福雙方的合作夥伴關係」,但也坦承「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她說,歐盟和聯合國等超國家體系「基本上是汲取第二次世界大戰和之前幾十年經驗的教訓」,如今,隨著見證全球戰爭殘酷面的族群凋零,這場教訓的重要性減弱中。
「本國優先」主義興起
恐讓德國失去經濟、政治舞台
德國一向是全球化的受益者,頂尖的汽車、機械和化學產品從中找到廣闊新市場。近來,「本國優先」民族主義興起,可能讓它失去經濟和政治舞台。
就此而言,歐洲對德國的利益、身分認同具有生死攸關的重要性。下半年,適逢德國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柏林擔心,英國脫歐對歐盟是一記警鐘,未來它可能成為強大的競爭對手。
為此,她主張歐盟必須繼續推進改革,形成數位單一市場;推進銀行業、資本市場聯盟,以便整合全歐零碎的股市和債市。
不要只是因為中國經濟成功,就把它當作威脅。排除單一業者(華為)是錯誤決定。
此外,梅克爾強調,歐盟應該要找出自身欠缺的技術能力,迅速趕上:「我認為,晶片應該在歐盟內部製造;歐洲應該打造有能力擴大規模的巨型企業,也應該自製電池。」
她舉《個人數據保護法》(GDPR)為例,歐洲必須有信心設置通行全球的數位標準,藉此證明歐盟在數位經濟領域內,可以成為制定規則的裁判,而非接受規則的玩家:「我堅信,個人數據不屬於國家與企業。必須確保個人擁有自己的數據主權,進而決定與誰、為什麼共享數據。」
梅克爾也承認,德國對建立銀行業聯盟「略有猶豫」,因為財政捉襟見肘的南歐國家不符合德國的主張:每一個國家都得先降低自身風險,然後大家才坐下來商討共同承擔風險之道。不過,這些歧見和美國與歐洲之間的鴻溝相比顯得微不足道,對她來說,眼前的國際情勢讓她十分痛苦。
梅克爾和川普之間話不投機時常見刊,但這種緊張關係僅限於個人層面或另有他因?她表示:「我想其中有一些結構性原因。」自從前任美國總統歐巴馬頻繁將亞洲掛在嘴上,「美國關注歐洲的程度一路下降,無論誰當總統都一樣。」
柏林目睹美、中在二○一八年陷入激烈的貿易戰,但德國政府對中國不抱持幻想,儘管也憤怒中國竊取知識產權、不公平的投資行為、侵犯新疆等地人權等,因此日益將中國視為競爭對手,但無意學美國「與中國脫鉤」;反之,梅克爾建議:「不要只是因為中國經濟成功,就把它當作威脅。」
她強調,中國崛起和德國一樣,多半是靠勤勞、創造力和技術技能,當然「確保貿易關係公平」有其必要,但「就只是為了經濟競爭,難道德國和歐洲想要切斷全球互連的供應鏈?」她補充,「在我看來,脫鉤中國不可能解決問題。」
呼籲與中國合作
政治盟黨不滿,憤而分道揚鑣
因此她呼籲對話和合作,卻引發所屬政黨基督教民主聯盟(CDU)鷹派人士不滿,擔心若採用中國電信設備製造商華為的產品,就像是為北京打開間諜活動與破壞的大門。於是她又建議,收緊所有電信設備商的安全要求,並多方合作。「這樣就沒有依賴單一廠商的風險,」她說,「但排除單一業者是錯誤決定。」
多數政界人士並不埋單她的溫和勸說,反而加劇擔憂,中國崛起終將傷及德國未來的競爭力,結果導致合組「大聯盟政府」的社會民主黨(SPD)憤而分道揚鑣;與此同時,打著民粹主義的另類選擇黨(AfD)則迅速拿下國內十六個州議會。
梅克爾雖然仍是德國人氣最高漲的政治人物之一,但民眾都想知道,她將留下什麼政治遺產?她說:「我不考慮歷史定位,但求善盡職責。」她又如何回應那些評論「梅克爾時代只是得過且過(durchwurschteln)」的人士?她罕見變臉怒回:「這個字眼不在我的詞彙表裡。」
無論如何,梅克爾曾大膽做出兩樁改變德國的決定,讓人民永難忘懷:二○一一年日本福島爆發核事故,她下令關閉德國的核電站;以及二○一五年難民危機最嚴重的時刻大開歡迎之門。後者是她最具爭議性的政策之一,即使官員自認為挺過消化一百多萬名難民的艱難時期,至今仍有許多德國人不原諒她。
總的來說,梅克爾時代的一大特徵就是危機重重,但是在她的領導下,大多數德國人的日子很少像現在這麼好過。只不過,我們這個世界對強大、繁榮的德國以及下一任總理的期望更高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