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中國武漢封城的前十七天。下午,義大醫院副院長、感染專科醫師林俊農,召集了院內第一場針對二○一九年新型冠狀病毒的大型防疫會議。

會議室內坐滿負責感染管控的醫師、護理師,及急診、胸腔內科醫師,連同行政、總務、工務等近三十名人員,大家反覆討論,如果疫情在台灣蔓延,要如何設立戶外篩檢站、搭帳棚、布置電線與水管等細項。

去年底,武漢一張尋人公告驚全台
中央到地方醫院,防疫戰一天總動員

「這真的就像在作戰!以前接獲國際疫情,院內都會有準備,但這次是最像SARS、那種大恐慌的一次,真的是大敵當前。」林俊農表示,從十二月底中國傳出疫情後,院內其實就已持續關注。

身為北高雄地區唯一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義大醫院的大動員並非特例。

距離約一百公里外、全院病床數不到三百床的地區醫院——嘉義陽明醫院,春節期間開始實施進出人員管制,封住多餘出入口,派人穿上防護衣守門,「每個人進來就先問:你兩星期內有沒有去中國?量體溫、手上噴酒精(消毒),才讓他進來。」嘉義陽明醫院院長謝景祥表示。

循著這個散布全台的防疫網絡,往中心溯源,鏡頭轉回台北。

去年十二月三十日,中國武漢一家醫院貼出尋找感染新型冠狀病毒病人的告示,消息曝光後,衛福部疾病管制署在隔天就召開記者會說明,並針對武漢直航班機進行登機檢疫。

五天後的週日下午,此次傳染病防治台北區醫療網指揮官張上淳,及其他五區防疫指揮官,與病毒、臨床醫療專家,已經坐在一起討論疫情。其後,並派出隸屬於疾管署的防疫醫師與病理專家前往武漢,實地勘查。

光是二○一九年,台灣就有超過一千一百萬人次往返兩岸。然而,台灣在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一個月後,確診病例目前仍只有十例,少於鄰近的日本、新加坡、韓國及泰國。

當年「抗煞」時期總指揮、前衛生署長李明亮認為,此次疫情初步來看,台灣防疫體系守得相當嚴密,「(比起SARS時期)我們進步非常多!」

登機檢疫、深入武漢勘查
綿密防線,來自SARS慘痛教訓


從經常被批評僵化的公部門,到在商言商的私人醫院,台灣的防疫體系如今能有多綿密,其實,來自於十七年前我們面對SARS時有多脆弱。

三百四十六名確診病例、七十三人死亡,確診數與死亡數在全球僅次於中國和香港。這是當年SARS對台灣社會烙下的傷痕。

「那是不知道的病,之前台灣沒遇過那麼猛烈的病症。當時,SARS就像西北雨,劈哩㕷啦一直來,想躲都躲不掉,」李明亮形容。

疫情,打在物資不足、缺乏防疫設備的醫護人員身上。

「我們當年,連醫護人員都沒有口罩可以戴,你知道嗎?那時候是靠認識的廠商,直接幫我們到港口攔截口罩。當時,我們第一線人員一個N95口罩要戴一天,甚至有人口罩洗一洗、曬太陽,再使用,根本沒防護力了。」林俊農回憶。

恐慌,更像比病毒難治的絕症,迅速蔓延開來。


17年前:最大錯誤是不夠謙卑
醫院隱匿疫情、政府輕忽、病人落跑


隨著SARS感染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許多診所自行停業,有衛生署署立醫院(編按:現皆改制為衛福部立醫院)暫停門診、急診,甚至有縣市不准載有SARS病患的救護車行經。

SARS中後期,和平醫院斷然封院,上千名醫護、病患、甚至去探病者,被關進一座資源不足的孤島。院內醫護舉著「人要分區隔離、不要等死」字牌對外求援、疑似感染SARS病患上吊,各種景象透過電視播送,更為台灣社會劃下集體創傷。

李明亮認為,當年台灣從防疫體系到社會大眾,面對SARS犯下最大的錯誤是:不夠謙卑。

「(在未知的疾病面前)我們的知識是很有限的,你真的要很謙卑、很嚴肅的去面對(疾病),不要輕忽。」

例如SARS中期,疫情仍持續發展時,台灣就舉辦了全球第一場SARS國際研討會,政府得意的對外宣告台灣創下「零死亡、零輸出、零社區感染」的三零紀錄。

但紀錄背後,其實是部分醫院為討好上層而隱匿疫情。兩天後,和平醫院被揭發有七名醫護和行政人員感染,四天後立即封院。當初喊的三零紀錄成為最大諷刺。

其他輕忽現象,還包括當年許多應被列管、隔離的病人落跑,醫師不願回到工作崗位,醫院為營利而忽視防疫責任等。

李明亮認為,SARS時期,許多人將個體利益擺在集體之前,其實都是面對未知的疾病時,將自我膨脹,不夠謙卑的表現。「不管是社會、政府或醫界,經過那次,都學了很多……。」


17年後:做好隨時打仗準備
「一開始就把風險意識拉到最高」

回首這十七年,張上淳認為,台灣防疫體系最大轉變,是隨時做好作戰準備。

他解釋,受到SARS重創後,台灣從法規、行政資源配置、到醫院第一線的軟硬體,都做了改善,「最大mindset(心境)轉變,是知道,(台灣)隨時會面對新的傳染疾病進來,有應變準備、戰備儲備,我們隨時都要打仗。」

抗煞時期疾管局局長、南台科技大學講座教授蘇益仁舉例,過去,感染專科醫師因為難以替醫院帶來營收,並不受重視,但SARS後,先是疾管署帶頭聘用專業醫師做為防疫醫師,進行疫情調查、和醫院協調防疫等工作;同時,也修改醫院評鑑辦法,規定病床數五百床以上的醫院必須聘用感染專科醫師,負責院內的抗生素控管等感染管制,及疫情時期避免感染風險的院內動線規畫等。

健保署長李伯璋形容,現在面對疫情,政府「從一開始就把風險意識拉到最高。」例如每天的防疫會議,包括經濟部、陸委會、環保署等單位也都參與其中,就像一場小型內閣會議。

面對一個傳染性雖高,但致死率粗估約二%至三%,比SARS、H1N1流感都低的疾病,為什麼這次防疫要如此嚴陣以待?

公衛背景出身的行政院副院長陳其邁解釋,採取「料敵從寬」態度,是因初期不熟悉新病毒特性,同時,中國疫情資訊向來不夠公開透明,只得先用力擋住。「不然美國一開始也沒什麼(作為),大家都會猜,到底美國看到什麼資料(導致後來川普政府強硬禁止自中國飛來的外國人入境)。」

他接受商周專訪指出,防疫有三關,第一關是阻絕境外傳入、邊境管理。萬一第一道關卡被攻破;再來就是隔離檢疫,防止社區感染;第三關是醫療,最後防守底線則是醫院。

「這個病,早晚進到家裡」
建立隔離機制,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這個病,早晚進到家裡,」他說,專家小組評估過,兩岸往來太頻繁,不可能完全阻絕境外移入病例。同時,此病毒有許多輕症患者,診斷易有漏網之魚。因此,建立隔離機制,是目前防疫最重要的事。否則此病毒無疫苗、無特效藥,染病後治療相當棘手。

例如行政院二月二日拍板,高中以下學校延後開學,背後邏輯便是隔離。

陳其邁表示,即使口罩充足,小孩在學校也不可能整天戴好口罩,只要吃飯、睡午覺時拿下,而其中有人其實已感染新型冠狀病毒,就可能形成群聚感染,且又將病毒傳回家中。

他舉防治腸病毒為例,一個班一週內有兩個病例就停課,讓小孩居家隔離七天。面對尚難掌握的新冠狀病毒,則更進一步,先隔離再說,「不要進入學校,比戴口罩有用。」

陳其邁並透露,台灣早於全球,逐步針對武漢、湖北,乃至廣州等地入境的國人,進行檢疫與自主隔離,背後是透過專家監測上述地區病例數、增加的速度曲線,並綜合判斷該地兩岸直航班機頻率、當地台商數,以評估是否須管制,「昨天早上說溫州封城,那邊台商也多,浙江搞不好明後天就會宣布(入境檢疫隔離)。」

人性是驅力,也是漏洞
「攸關性命,當然認真操練」

但,法規與制度若無心執行,也可能成為聊備一格的工具。面對疫病,台灣社會不再僥倖,其實最根本的驅力,仍是人性。

林俊農坦言,防疫,對當前的醫院經營者而言,是必要投資。「(SARS時期)醫院面臨的問題是沒有病人,大家反而不敢上醫院,醫院經營者也非常緊張,像我們老闆,現在也是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不計任何代價就是要把疫情抑制下來。」

除了有現實的計算考量,防疫,更是為了保命。

「很簡單,這攸關(醫生)自己性命嘛!」謝景祥直言,SARS時台灣多達十一位醫護人員殉職,人數僅次中國,如果再有同樣嚴重的疫情爆發,醫護都得冒險在前線照顧病人,「我們又不能躲起來,這攸關自己性命,平常當然要認真操練……,不會有人質疑要在這上面(防疫)省錢。」

人性,驅動著防疫體系前進。但蘇益仁直指,台灣防疫最可能的破口,其實也是人性。

他回憶,當年一位感染SARS的婦人,連夜被家人送到高雄長庚醫院,對院方隱匿病情,當時外界以為SARS病例都集中在北部,因此輕忽,造成高雄長庚院內群聚感染,疫情往南部擴散。

「人性,一定會有欺騙」
健保卡、手機補漏洞,找應關注對象

「人性,一定會有欺騙……,」蘇益仁停頓了一下,直言「我在最近的一些事件,好像有一點看見在重演當初SARS的經過。」

為此,政府這次祭出許多科技手段,嘗試將人性風險降到最低。

例如在行政院指示下,健保署與移民署在一天內串聯,將出入境紀錄註記到健保雲端資料庫。

又例如,春節前,一位已感染新型冠狀病毒的台商至高雄金芭黎舞廳跳舞,事後,防疫單位抓出電信基地台訊號,掌握當時哪些人在舞廳活動、可能有接觸史,再投放防疫專線簡訊到這些人的手機。

「那段時間在那裡漫遊的人(有誰),我都知道啊,我就精準投放,幾點幾分有到金芭黎跳舞的人請打一九二二(防疫專線)。」陳其邁透露,其他包括路口監視器、通聯紀錄、出入境資料等等,都是這次政府用於防疫的數據,「現在科技進步,比較能管理人性。」這次中央因應疫情,便特別設置了「數據小組」,透過串聯各部會掌握的資訊,來防堵人性造成的防疫漏洞。

全球化時代,跨境疫病難擋
面對疫情,我們是否不再僥倖?

社會大眾的人性,能用科技管理。但過往政府單位本位主義、造成橫向連結困難的習性,如何改變?

陳其邁表示,先確立最高原則是「防疫」,達成共識,其他就是靠行政協調,「當然一定有磨合期,但不合作,就是要盯啊!」盯的方式,包括每次開會決議要做的各件事「一定要押時間」,讓負責單位限時完成。

全球化時代,人流、物流的跨國移動越趨頻繁,全球性、大規模的疫病,也成為我們享受全球化紅利時,無法揀選、逃避的附屬品。

我們無法掌握每一次病毒突變的方向,只能自問,經過十七年的淬煉,面對未知,我們是否心存敬畏?

我們無法阻止疾病從其他國家傳入,只能自省,面對疫病時,我們是否不再心存僥倖?

除了要求政府在防疫制度、技術上的改善精進,每個人,此時也值得記住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透過小說《鼠疫》所傳達的:「能夠對抗瘟疫的,就是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