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節，對這位市值超過二百五十億元的蘋果概念股台商，或是所有台商而言，極其難忘。
蘋果供應鏈台商：
交通物流都停了，你說台積電會不會受影響？
我已經煩惱一個星期了，吃不下睡不著啊（苦笑）。
初二，我們就開會了，和各事業群總經理先討論清查哪幾個廠能開工。有的廠區的地方政府同意我們開工，但像蘇州很嚴，我們一動、員工去通報，就被要求停工，只能等到二月十日再說。
客戶也都很緊張，包括蘋果，每一個品牌廠都來問我什麼時候能正常運作？有什麼防疫措施？但，這都問心酸的啦，因為工廠都停擺，所有人都放假，都坐在家裡回答，沒有資訊也無法做決策。
我們採購一直打給上游供應商，但你打給對方聯絡人也沒用，那個人也在家，他給你的答案都模稜兩可，一日三變。一開始說：「你們公司何時開工，我們都配合。」後來又說政府宣布不能動，又說：「看來我們人工不夠，能投入生產日期會延後。」
我這幾天，一直看所有研究機構寫的武漢肺炎影響分析報告，寫的都太不食人間煙火了，沒有在前線作戰過。全世界都會很慘，大家不能太樂觀，我應該是全世界最空頭的那個人。
你問我擔不擔心供應鏈斷鏈？嚴格說，現在已經斷啦，全中國都是停工狀態耶，庫存能用幾天？
交通物流都停了，你說台積電會不會受影響，他們就算生產都沒問題，但做出來要怎麼交貨、交到哪？所有終端產品如NB、手機，都在中國製造，中國是世界工廠，是要運到哪組裝？
而且幾百個零件，有一個送不出來，就卡關啦。
以前，大型的長假大家都有心理準備，都會備貨、備庫存，但這次長假無預警的延長，瞬間大家都突然被封廠，是全國同步shut down（當機）。
這次狀況和當年SARS最不一樣的是，SARS發生時，所有工廠都在運作中，人員也都在廠區裡，雖然有很多送貨的管制，但大家都還能正常生產運作嘛，沒有斷鏈的問題。
這次發生在春節，全部的員工都返鄉了，大家是被隔離在自己家，然後在開工前宣布展延假期，完全無預警、無預備的狀況下，所有人員都無法回到廠區作業。
就像時間被瞬間凍結了，一直要到二月十日之後才會知道，這幾天全都是未知數。
太難估算影響了！證交所也要求各公司評估，我問他：「怎麼評估，能不能如期開工都不知道。」如果能如期開工，影響幾天是可以算，目前我們認為，能如期十日開工，差不多是影響一個月。
問題來了，二月十日所有人才要從家鄉返回工作地，我問你，二月十日要怎麼開工，你的工（人）在哪裡？
二月十日前後，幾億的人要同時移動，也是另一種風險，這些人從外地回來，也不敢讓他們馬上上線，還是得再隔離。到時開工又能開到幾成？真的無法評估啦。
和美中貿易戰比，貿易戰只是稅的問題，大家可以討論稅是轉嫁到消費者，或是品牌廠出，或供應鏈分攤多少比率，沒有到不能生產的程度。
生意每天都在降價、砍成本，價格問題都可以討論，這沒什麼；但這次事件像是產業面的流動性風險（編按：通常用在金融市場，指因市場成交量不足或缺乏願意交易的對象，導致未能在理想的時點完成買賣的風險），東西都賣不出去。
這一「疫」，會把中國又打倒退了好幾年。
這是一家蘋果關鍵供應鏈的台廠執行副總經理的焦慮，他主管分布在中國各省五座工廠的營運，但對何時能正式復工，完全沒有頭緒。
然而，這對台灣產業帶來的連鎖效應，才正開始！
當年SARS郭董還能上線，
這次員工隔離在家鄉，斷鏈加速企業外移
先是斷鏈危機。
以蘋果為例，現在，蘋果已經把中國專賣店全暫停營業，中國業績占蘋果營收達一五％，眼前，蘋果執行長庫克面對的直接挑戰就是，原訂三月要正式開賣的iPhone SE2，能否如期如量生產出貨，第一季原預估生產超過六百萬支。調研機構以賽亞（Isaiah Research）估計，SE2第一季的銷售量將因為產量限制，而減少五％到一○％。
目前，SE2有八五％到九○％，都是在中國境內生產，據以賽亞執行長曾盟斌了解，拿下四○％訂單的富士康，因為鄭州廠離湖北太近，就已被蘋果要求重新驗證成都廠的產線，把部分iPad產線，轉做SE2，也在詢問移至印度欽奈廠生產的可能，初估量產時間將延遲兩週。
當年的SARS，全球驚恐病毒蔓延，鴻海創辦人郭台銘曾回憶，當時從國外來支援協助的工程師都得撤離。另一方面，還在生產線上的員工不能回家，準時量產的壓力迫在眉睫。郭台銘就在第一線，和這群被「隔離」在廠區的員工一起拚，順利量產出蘋果桌上型電腦Mac G5。
但這次的疫情，反而是將員工隔離在各自的家鄉，工廠停擺，斷鏈的危機，又正加速企業的外移。
蘋果要求「雙重來源」，
東南亞零組件聚落將更完整，因為風險就在中國
在蘋果官方公布的供應商中，有八十七家台灣及中國企業，其中，又有高達六成的企業完全押注在中國，沒有中國以外的生產基地。
據彭博報導，武漢肺炎疫情已超過貿易戰，成為全球經濟最大威脅。熟知內情的人透露，蘋果就已強制要求重要零組件，包括供應商和地理位置上，都必須有「雙重來源」，來為如肺炎之類的極端情況預做準備。
這次的疫情，已不像去年的美中貿易戰，有些未移動的廠，還能觀望政治風向，寧可繳稅，以靜制動，反正有的品牌客戶願意分攤，「總比貿然砸大錢搬遷好。」
「貿易戰打醒了這些外商，要分散基地；這次疫情，更堅定證明，必須外移更多的訂單才行，過去若為了美國市場而外移三成產能，現在得要移出更多、超過五○％，」一位客戶橫跨筆電及機車產業的台商科技業總經理說。
他透露，因為他們在越南有廠，也還有很大的空地，他的下游組裝廠，因為蘋果急切的要求，從過年開始，天天來問他們越南的空地多大，有多少空的廠房，要先向他們承租，以回應蘋果的要求。就算有可能等他們轉移好，疫情老早就結束，但「至少這對未來也能分散風險。」
「這個事情（指武漢肺炎），會讓東南亞的零組件聚落更完整，」資深企業顧問、資誠創新整合董事長劉鏡清指出，去年第四季迄今，由於美中貿易摩擦暫歇，許多電子業者也放緩海外布局的腳步，但武漢疫情爆發後，他預估會重新推動大廠在東南亞的布局，「因為風險就在這裡（指中國）。」
貿易戰後中小企剩半條命，現在……
中國內需如果緊縮，日子會很難過
「未來供應鏈會繼續碎鏈。」沒有能力到中國以外設廠的中小企業，將可能在供應鏈中被替代。
有人被逼著得更積極的移動，但規模小、無法做多國布局分散的中小企業，確實面臨更嚴峻的倒閉潮。
在湖北黃石設有工廠的印刷電路板廠定穎，去年逆勢操作，因為虧損多年，加上美中貿易戰客戶下單保守影響，而決定關閉台灣的生產據點，把產能重心都放在中國昆山及黃石兩地。「還是沒有考慮要到其他國家建廠，」定穎董事長特助劉國瑾說，除了滿足中國內需外，客戶沒有要求他們外移，「我們的客戶就是要便宜又好的東西，他們連在台灣採購都不想。」
這次疫情發生後，定穎黃石廠儘管目前仍維持營運，但過年期間因為疫情擴散，一度發生有供應商無法供料的情況，定穎還特別動員台灣總部人員幫忙尋找替代的供應商，才解開差點斷鏈的危機。這，也凸顯出無法外移的小廠，生產高度集中在對岸的風險。
去年，台灣政府發動了國發會、貿協、工總、電電公會、MIC、工研院等單位，對在中國的台商進行「美中貿易戰下、是否遷移生產基地」的大調查，統計結果是，有高達七成台商選擇留在中國、兩成外移到東南亞、一成轉回台灣。
像定穎一樣的中小企業，選擇留在中國，本以為能轉攻內需市場，偏安生存，但「他們先前已經被貿易戰打擊，疫情等於給了第二波打擊。」資策會MIC資深總監陳子昂悲觀的說，中小企業因為資金鏈比較短，這波停工時間長，很容易就會撐不下去。「因為中小企業無法移動。接下來，中國內需如果因為疫情而緊縮，日子會很難過。」
這場災難，對兩岸中小企業都將帶來嚴峻生存考驗。
經濟學家劉海影則在英國《金融時報》撰文，認為二○二○年的挑戰之一，就是武漢肺炎迎面撲來，對小型企業的影響，遠大於中大型企業。中國很多小企業本來就實力弱小，抗風險能力弱，這幾年苦苦掙扎求存之下，家底更薄，疫情引發的需求降低、成本上升，原有生產秩序失效，供應鏈紊亂等，對不少小型企業來說不啻有滅頂之災。
汽車業竟不擔心疫情！
光庫存就清不完，停工正好緩解過剩壓力
不只是科技業，武漢身為汽車重鎮，有東風本田、東風雷諾、上海通用武漢，周邊城市還有東風日產等車廠，在疫情爆發後，汽車業的斷鏈危機，直接重擊分別設廠在武漢及襄陽的廣華、東陽等汽車零件廠，在股市開市第一天，股價都重跌。
「我們北美年前備了六＋三週庫存，六週在途（指在前往北美路上），可對應到三月二十二日⋯⋯。」
「有些貨櫃可能還沒有離開中國，這樣不能保證在三月中到達，請跟蹤。」
「今日節後返廠回宿舍區⋯⋯，無湖北返回人員，一廠已有三百八十人，二廠已跟催速回報中。」
年還沒過完，汽車內飾件廠廣華總經理黃建中的手機就響個沒完。有的微信群組是調查外銷的庫存及貨運狀況，有的，則是跟催回報員工返回廠區情況及宿舍管理。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產業面臨的是跟科技業不同的問題。
科技業怕出貨不足，但對一直供過於求的汽車產業而言，「放心啦，中國國內肯定是不缺車的，車廠也不緊張，反正也沒人提車（指買車），停工影響不大。」一位大型汽車零組件廠總經理悠悠的說。去年，中國車市衰退八％，連續第二年衰退，產能嚴重過剩，一個國家的產能，幾乎能覆蓋全世界的汽車需求。「光是庫存就清不完了，停工，正好緩解過剩的壓力。」
但，初步光是停工，廣華預估就將影響全年約一成營收；若能順利復工，黃建中認為，以過去經驗，車廠會在接下來的三季想辦法彌補差異，若能補上，對供應鏈的影響就較小。而裕隆在中國生產納智捷的東風裕隆，去年開始，每月產量僅剩數十至百輛，改採接單生產，因此停工影響不大。
反倒是中長期，中國的消費信心縮減，最令人擔憂。
「這不是像地震、淹水這類的大破壞，復工後不用重建，所以我們擔心的是事件過後，中國的消費能力會不會下降，暫時停工還可以靠著之後加班補回來；消費信心不見了，怎麼補也補不回來。」汽車外飾件大廠敏實創辦人秦榮華說。但他也強調，中國政府很有可能會推出政策，以刺激消費。
工具機業已不敢想訂單，
顧客呆帳就快出現，先看看自己現金流量
這場意外的變數，正在重寫中國、甚至不少產業的命運。
如機械業，去年本就因美中貿易戰衝擊，導致全年出口衰退約七．五％，其中出口年跌幅高達一六．二％的工具機，是受創最深的產業別之一。
原本，大家還寄望貿易戰能因今年初雙方簽署協定，舒緩緊張局勢，有可能為台灣機械業帶來約五％到一○％年成長幅度，沒想到這次再遭遇疫情，「第一季的春燕看來是飛了，後續衝擊還難以評估，」機械公會理事長柯拔希失望的說。
現在，所有製造業針對這波疫情，內心都做好最壞的準備。
台中精機董事長黃明和直指，這是場「不輸美中貿易戰」的危機，他認為，這波疫情衝擊短則一季，長可能達到半年，而且中國鄉下開始有「主動封村」的狀況，因此即將開工的業者，除了先盤點能回廠上班的員工數，也要小心，這次不只會有客戶延遲開工造成應收帳款延遲入帳的問題，後續還可能會有顧客關門的呆帳問題。
黃明和說，春節後開工，自己下達的決策重點是，「先不用想有沒有訂單，要先看自己庫存的現金流量夠不夠。」他還提醒：有向中國銀行借款週轉的業者，由於多是一年換一次的短約，而且有「先繳錢還清，才會再借錢」的慣例，因此也要小心還錢後，銀行因風險增溫不願意再借款的潛在風險，才能增加自己的存活率。
這場比SARS與美中貿易戰更難被預測、傷害可能更大的危機，現在，正全面考驗台灣產業的應對智慧與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