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它是改變中國政治格局的發源地。現在，它是引爆全球驚慌的疫病起源地。未來，它將如何改寫中國與世界的關係？
武漢，中華民國源自於此，武昌起義推倒清朝二百七十年天下。它自清末就享有「東方芝加哥」稱號，是中國中部「九省通衢」的交通要道和政、經中心。在現代中國，它是GDP占比第九大、大學生人數前三多、生產全球四分之一光纖的城市。
如今，這個歷史、工業、大學之城，卻變成了疫病之城。
由這個土地面積不到台灣四分之一的名城，所蔓延出的傳染病，成為二○二○年全球經濟最大黑天鵝。
國際信評集團穆迪（Moddy's）首席經濟學家龍斯基（John Lonski），以「武漢冠狀病毒可能是前所未見的黑天鵝」為題發表報告。他認為，與二○○八年金融海嘯相比，當時有少數人預測到金融海嘯的發生，卻無人能預料到這次疫情。而且，金融危機還有政府補助、接管銀行等工具能使用，面對全球性大型疫情，病毒不長眼，公衛、經濟政策制定者的能力，卻相對有限。
新型冠狀病毒（又稱武漢肺炎）到底會如SARS般，只帶來一季衝擊、產業能快速回溫？還是讓全球經濟陷入黑洞？無人可預料。但每個人都必須面對它在經濟、社會層面，所揭露的當代重大議題。
封城後，每分鐘損失逾一千三百萬
美股今年漲幅吐回、台股掉七百點
武漢本身，自一月二十三日「封城」後，交通、娛樂、製造、服務業幾乎全面停擺，以其去年GDP計算，每分鐘就損失逾新台幣一千三百萬元。
從「震央」擴散出去，春節期間全中國共一千一百家戲院停業，金融之都上海、產業重鎮廣東，都宣布延後開工。首都北京跨省客運無限期停駛，香港中小學延到三月開學，澳門賭場一月營收比去年同期衰退兩位數⋯⋯。
在中國境外，美股道瓊工業指數一月最後一週大跌逾七百點，將二○二○年漲幅全數回吐；歐洲英、法、德三大股市同步重挫；台股農曆春節後第一個交易日大跌近七百點，創歷史紀錄；陸股延後開市，仍逃不掉單日大跌近八％的重創。
「疫情會有多嚴重？」《經濟學人》的封面標題憂心提問。
相較SARS疫情，在二○○三年第二季達高峰，只帶來短期經濟影響，之後各地經濟迅速反彈。中國該年交出一○％成長率，創一九九五年以來新高。當時也成重災區的台灣，第二季經濟雖出現負成長，但隨著疫情遠去，下半年立刻回升。
經濟地位跟ＳＡＲＳ時代不同
世界工廠變市場，連蘋果都關店
現在，全球經濟結構已大不相同。十七年前SARS爆發時，中國還是「世界工廠」見習生，GDP只占全球四％到五％，人均收入不到俄羅斯一半。所以，即便SARS肆虐的那半年，美國標普五百指數上漲近一五％。
然而今天中國GDP已占全球逾一五％，不僅是第二大經濟體，還是世界上最大的新車與半導體銷售市場、最大觀光支出國。它是服飾紡織品的主要出口者，更是蘋果智慧型手機生產基地。如今的中國不僅是世界工廠，也是世界市場。
蘋果已暫時關閉中國所有分店，執行長庫克（Tim Cook）近日在財報會議上坦言，疫情為公司前景帶來「高度不確定」。電動車大廠特斯拉在上海工廠已延後開工，星巴克與麥當勞暫時關閉在中國的數百家分店，前者自武漢封城以來股價跌了逾八％。
不只大企業受牽連。彭博（Bloomberg）報導，一家紐西蘭家具業者通知消費者，他們要買的衛浴設備無法供貨，因為蓮蓬頭在上海生產，工廠正因疫情而停工。
在日本，日經中文網指出，二○一九年，沖繩那霸港遊輪停靠次數高居全國第一，但今年一月二十九日卻出現異樣場景：兩艘巨大遊輪從中國抵達當地，乘客人數是「零」。
台灣中小企是最大受災戶
缺移動能力，疫情逼出新一輪洗牌
安聯集團首席經濟學家蘇伯蘭（Ludovic Subran）示警：「新冠狀病毒對中國經濟和世界其他地區的影響是不可忽視的。」他的報告指出，萬一中國經濟活動停滯過久，將對化學品、汽車、紡織和電子產品等供應鏈造成破壞，尤其中國在紡織、電子產業的全球產值占比高達一九％、一七％，且電子業庫存目前處於低水位，供應短缺將在所難免。
他以各國在地產出有多少比重源自中國原材料的投入，算出受中國斷鏈影響最大的，就是比重高達五％的台灣，韓國四％居次，荷蘭、匈牙利和印尼皆為三％。
星展銀行資深經濟學家馬鐵英也提醒，中國仍是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含香港共占台灣出口額的四成。去年十一月以來，台灣正因中國5G布建、經濟成長，對中出口才剛恢復正成長，如今又遭橫逆。同時，中國仍是台商最大的海外生產基地，停工肯定會傷害台商。
一家市值兩百多億元的蘋果概念股台商副總經理，就以「全國同步shut down（當機）」來形容武漢封城效應，「現在（供應鏈）已經斷啦，全中國都是停工狀態耶，庫存能用幾天？」他十分憂心。
事實是，體質強韌的大企業或可挺過去，但中小企業恐是疫情最大受災戶。
資策會MIC資深總監陳子昂透露，根據去年政府對台商遷移生產基地意願的大型調查，有高達七成台商選擇留在中國。不動的原因，就是中小企業缺乏移動能力，只能轉攻內需。
「貿易戰已經倒了一堆（在）中國的中小企業，活著的剩下半條命，疫情可能會造成又一輪的洗牌，很殘酷。」富邦金控首席經濟學家羅瑋觀察。
選在春節爆發，是最壞時機
內需結凍，中國經濟「苦戰變血戰」
疫情選在這個時間點到來，是最壞的時機。SARS當年中國出口成長率達兩位數，傳染病雖打擊民間消費，出口與投資依然蓬勃。因此疫情一結束，中國經濟立刻反彈。如今中國經濟卻處於大逆風。
去年中國剛交出近三十年來最低經濟成長率，出口成長率只有○．五％（美元計價），基礎建設與房地產投資成長率都下滑，正要靠消費帶動經濟，偏偏疫情選在內需旺季的春節降臨。中國經濟學家劉海影在《金融時報》撰文稱，二○二○年中國經濟本就面臨苦戰，如今疫情又在中國經濟最脆弱時刻突然爆發，「苦戰勢必演變為血戰。」
「最怕中國內需下降，回頭影響全世界的景氣。」華南投顧董事長儲祥生分析，受影響的將不只觀光、餐飲，當股市不好、景氣不佳導致各行各業業績不好，消費者口袋變淺，本來兩年換一支手機，現在不換了，台灣主要出口成長動力的消費性電子產業，需求面也不樂觀。
這也是為何不少專家評估，武漢肺炎的經濟損失，將超過十七年前的SARS。澳洲經濟學家麥凱比（Warwick McKibbin）預估，這次經濟損失將是SARS的四倍。
值得留意的是，這場疫情不只帶給企業及各國GDP的帳面損失而已，它還帶來更深遠的影響，甚至將改變全球經濟秩序與政治結構。
過去全球市場波動，一向是「歐美出事，開發中國家受害」。開發中國家即使天崩地裂，例如阿根廷或土耳其金融危機等，對歐美市場影響有限。
一場公衛危機，看出依賴多深
「中國打噴嚏，全球都感冒」時代來了
如今武漢肺炎爆發，從歐美到亞股幾乎全面重挫，這是開發中國家反過來影響歐美市場。這意味著「中國衝擊」不只在公共衛生面，若未來中國金融、實體面出事，都會對全球市場帶來打擊。正如《紐約時報》形容，透過武漢肺炎，「我們才知世界對中國依賴有多深。」
英國《獨立報》也說，武漢肺炎爆發，意味著「中國打噴嚏，全球都感冒」的時代來臨了。這是決策者不可忽視的因素。
「這疫情將導致一個中長期趨勢：跨國企業將更要求供應商分散生產基地，」羅瑋分析。
美中貿易戰期間，供應商被迫在親美與親中兩條路，夾縫求生存。當時大家談的是「世界分兩半」，這次疫情卻提醒業界，縱使決定靠向一邊，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彭博一月底一篇報導指出，在疫情阻斷生產鏈的停工威脅下，蘋果正準備要求重要零組件供應商，必須有跨兩國以上的「雙重來源」。
對中國而言，這場傳染病也將使它的經濟結構，更加速朝向「國進民退」。
據二○一八年《中國統計白皮書》，中國的政府消費已占社會消費比逾二七％，創歷史新高，更勝計畫經濟時期。如今傳染病蔓延導致民間消費與投資縮水，政府更有理由擴大支出。花旗首席中國經濟學家劉利剛認為，中國將不得不打破財政赤字占GDP不高於三％的規則，以「減緩經濟活動螺旋式下行」。
麥格理證券駐香港中國經濟研究主管胡偉俊則表示，疫情衝擊經濟，中國不太可能坐視不管，將採取降息和降準之類的措施。政府干預加大，對中國的市場化與自由化轉型，將帶來負面影響。
習近平的兩難：資訊流動
比印度容易爆疫病，差別在新聞自由
除了經濟面，隨著全球交通旅遊活動越趨頻繁，疫病潛在傳輸速度更勝以往。武漢肺炎對一國的資源分配與社會治理，進行了嚴酷的壓力測試；對各國攜手合作的互信與配合度，也提出了試煉。
由上到下高效率專政的決策模式，被視為中國經濟起飛的關鍵。陸委會副主委、清大社會學研究所副教授陳明祺分析，中國近年的治理偏向更為專政，但遇上疫情，真能用專政方式來阻斷資訊流動？ 顯然打了大問號。
武漢肺炎從初起到大幅擴散，外界認為與中國體制導致「報喜不報憂」文化脫不了關係。早在去年十二月，有八位醫師在網路同儕群組示警發現新型病毒，卻遭當局以造謠起訴。《日本經濟新聞》分析，中國官員若在高層下指令前貿然行動，一旦無法確保得到好結果，會受到嚴重處罰。面對外界質疑隱瞞疫情，武漢市長周先旺說，他必須獲得「授權之後才能披露。」
印度籍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森（Amartya Sen）在著作《新聞自由有什麼好處？》一書中指出：印度人口密集、衛生不佳，卻絕少出現瘟疫，正是拜該國新聞自由所賜。一旦有什麼傳言，民眾爭相尋藥，求神問卜，反而助使傳染病在尚未爆發前就消失無形。
經過這次武漢肺炎，中國或許會發現：嚴密壓制輿論及社會，代價將是疫情失控；若要控制疫情，就得釋出更多自由、增加資訊透明度，代價則是要承受失控的輿論與秩序。這是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的兩難，想要讓一己權力不受挑戰，就難以有效治理現代化的社會。而當中國特色的威權治理失靈，全球也要跟著倒楣。
就像這次飽受國際批評、對疫情反應遲鈍又吹捧中國的世界衛生組織（WHO）。中國是全球化下的最大受益者，如今卻對WHO這樣的全球治理框架，有著不成比例的龐大影響力，陳明祺認為，這對全球化結果是不利的。「台灣為什麼有加入WHO的實質意義？因為我們在疫病最前端，必須要成為一分子，這不只是為了台灣，也是為了全世界。」他問，武漢肺炎也為世人提出了反思：這樣的WHO有多可靠？有沒有更好的治理框架？
在疫情延燒中，我們也從國內外新聞看到各種自私人性：有隱匿症狀、逃避檢疫追蹤者，有輕忽隔離規定、冒傳染他人之險者，還有把華人都當成病源的歧視者。
從十七年前SARS到如今武漢肺炎，印證了疫情考驗的其實是人性與制度。從經驗裡學習，不要放棄進步的可能。這次不只是對疾病之戰，也是人性之戰，也許正是這場傳染病，帶給我們的省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