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波音、軟體銀行到超越肉類,二○一九年有不少企業原本被看好,最後卻跌破眾人眼鏡。為何他們「昔日芳草,今日蕭艾」?這些企業的浮沉能帶來不少啟示。
波音》龍頭變年度最爛企業
無視員工示警
招牌新機七個月摔兩次
輿論很少有共識,但對於「二○一九年最爛公司」,卻是有志一同,那就是飛機製造商波音(Boeing)。雅虎財經(Yahoo Finance)將此封號給了它;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公布二○一九年最失敗技術,「波音的自動駕駛」名列第一,比「三星的折疊手機螢幕」還糟。
形象崩壞也反映在財務數字:二○一九年前三季,波音淨利比去年同期大幅縮水九五%。如今股價和二○一九年三月初時高峰相比,已大跌二五%。
波音的問題全出在737 Max上,它曾是該公司最暢銷機型。波音當初推出它,是要和對手空中巴士搶訂單。為爭取時間,「工程師曾以兩倍速度提交737 Max技術草圖和設計方案,工作節奏十分『瘋狂』(frenetic)。」《紐約時報》描述。波音甚至未等董事會批准該機型設計,就先將它預賣給美國航空,董事會一個月以後才批准此計畫。
波音要降低成本,把該機型發動機安裝位置上移,導致起飛階段失速風險變大。儘管有此瑕疵,它認為砍掉重練的成本太高,於是推出飛行控制軟體MCAS:當飛機仰角過大時,它會自動壓低機頭。在首飛後不到十四個月,它就獲得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AA)認證,正式投入市場。
後來的發展眾人皆知:二○一八年十月印尼空難、二○一九年三月衣索匹亞空難,失事機型都是737 Max,距美國政府批准該機型投入市場,只有兩年。失事原因直指,波音飛行控制軟體出了問題。
為何一款有問題的產品能上市?首先,這是波音「報喜不報憂」的企業文化造成的。早在二○一五年十二月,波音內部就有工程師指出該系統可能導致風險,卻被波音高層壓下來,事後還逼這位工程師離職。《紐約時報》說,波音「有時會無視員工提出的問題。」有些員工因為指出問題,「遭到波音的報復。」
同時,波音沒有把這個缺陷告訴外國客戶,因為擔心他們為此重新培訓飛行員,須增加費用,將放棄採購波音飛機。
此外,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表面是監管機關,實際卻是讓波音自檢自測,它只負責蓋橡皮圖章。《時代》雜誌指出,「FAA最後更全部下放系統監管工作給波音。」
高層過度自信
結果賠掉名聲和長遠利益
這一連串「上下交相賊」,源自波音的自信,聽不進異見的結果。從軍工轉民用,波音在航空界有悠久歷史,但不斷成功使它累積自信,卻也演變成當問題出現時,第一時間拒絕承認的怪象。
在737 Max第一起空難出現後,波音高管施耐特(Mike Sinnett)還對美國飛行員工會表示:「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你們身上。」波音公司發言人說,該公司分析認為,「對系統進行額外的修改並無必要。」
過去,波音太成功,沒人比它更懂飛機,連美國航空主管當局都無法檢測,當內部員工質疑時,波音高層的反應就是:你怎麼可能懂得比我多?
然而,用太驕傲去解釋此事,太過事後諸葛。當時,波音遭遇對手空中巴士的激烈競爭,也是讓前者對於警訊視而不見、心存僥倖的關鍵,因為一旦承認,等於是把訂單拱手讓人。空中巴士的A320近年來快速拉近與波音的差距,至二○一九年底,A320已超越波音737,成為全球賣最多架的機型。
人的行為是環境的產物,若環境對作弊有利,最後適者生存必皆是作弊者。這次波音出事,不是幾個高層死不認錯的問題,而是整個環境使波音高層必須如此做方能生存。站在波音高層立場:若把737 Max砍掉重練,訂單減少、股價重挫,高層位子將不保。他們的最優選擇,自然是設法掩蓋產品瑕疵。
然而,這種行為是以犧牲公司名聲及長遠利益為代價的。最新統計顯示,剛過去的二○一九年,以交機數量計算,空中巴士躍升為全球最大飛機製造商,這是它八年以來首次超越波音。而波音二○一九年一到十一月交機數量,比前一年同期腰斬。未來幾年它要反超空中巴士並不容易。
面對問題,不去解決,問題不會消失,只會換個面貌,讓你付出更大的代價。這個道理,放在商場與人生都相同。
軟銀》獨具慧眼變看走眼
孫正義獨斷決策
讓他不是英雄、就成狗熊
二○一九年誰最能演繹「英雄變狗熊」?答案是孫正義。這位日本軟體銀行社長掌管願景基金(Vision Fund),投資優步(Uber),上市後股價重挫;投資WeWork,不但上市不成,還讓軟銀背上史上單季最大虧損。逼得孫正義後來坦承「我看錯了。」
其實孫正義並非不識貨之人。一九九五年投資兩百萬美元給雅虎、一九九九年投資兩千萬美元給阿里巴巴,軟銀都是最早的機構投資者。這些雪中送炭之舉獲利豐厚,如今軟銀是阿里巴巴最大股東,持有逾四分之一股份,目前價值一千四百億美元,是當初投資金額的七千三百倍。
然而近年來願景基金的投資,卻少見「雪中送炭」,多是「錦上添花」(見本頁左表)。例如,據調查機構CB透視(CB Insights)統計,當今全球最值錢的獨角獸、擁有抖音的字節跳動,二○一二年它的估值不到一億美元,等二○一八年軟銀投資時,估值已達七百五十億美元。這時投資已很難算雪中送炭了。
這和孫正義的風格有關,他向來是「先求吸睛,再創績效」。幼時父親開咖啡店,要孫正義幫忙找顧客,他向父親建議:上街發免費咖啡券吸引客人,人潮因此爆滿。長大後孫正義參與電子展,他租下最大攤位,把所有錢都花在傳單、螢幕和廣告看板上,上面寫著「革命來了」,果然吸引眾多人潮。
到了掌管願景基金時,孫正義作風未改。汽車共享平台「四處轉轉」(Getaround)執行長扎伊德(Sam Zaid),回憶孫正義曾問他:「我們怎樣才能幫你把公司擴大一百倍?」晶片設計公司安謀(ARM)執行長西葛斯(Simon Segars),某次在孫正義面前談論技術,孫正義問他:「若沒有金錢限制,此技術能創造出多少設備?」
這個「無限送錢」承諾讓西葛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後來孫花三百二十億美元收購安謀,比市價高逾四成。
孫正義花錢不手軟,好處是決策迅速。在投資新公司時,當對手還在評估層層匯報,願景基金的支票早已到客戶手上。例如孫正義買安謀,只用了兩週時間。
但代價是不容異見。為了效率,他有時在未獲得基金投資委員會批准下,就做出投資承諾,孫正義對優步的投資,就是這樣先斬後奏。他收購安謀時,軟銀外部董事認為,該公司價值只有收購價十分之一。但最後孫仍按原價買進。《華爾街日報》稱,「孫正義通常自己草擬交易條款,讓軟銀和願景基金的交易團隊幾乎無事可做。」
近年來願景基金收購的新公司,不少估值已超過十億美元,這其中一部分要歸功於孫正義的慷慨。例如印度連鎖飯店OYO,孫正義投資後,如今估值五十億美元,這是二○一五年軟銀投資時估值的十三倍。
投資像賭博
依主觀看法,忽略客觀數字
孫正義操盤的願景基金,投資阿里巴巴成功,投資優步、WeWork卻失利,這都和他力排眾議,不聽他人意見有關。但若不以成敗論英雄,孫正義真獨具慧眼,能看出技術未來潛力,其他凡人卻勸他不可投資,豈不耽誤大事?
然而,與其說孫正義是投資,不如說他是在賭博。他投資新技術,並不是基於數字計算、獲利現值、替代品狀態等分析,而是他「相信」這些新技術會改變世界。「賺錢真的不難,只要你投資的是總體趨勢。」孫正義說,到二○三五年,自動駕駛汽車會取代過去的汽車,占領人們的街道;人工智慧(AI)會取代人力,「就像當初汽車取代馬車一樣。」
但為何未來自動駕駛取代汽車,和過去汽車取代馬車的環境條件是一樣的呢?孫正義的評估裡,沒有成本效益分析,只是因為他「相信」這會發生。這和賭徒相信「下一次一定會開出我押的號碼!」本質沒有兩樣。
他的對照組是巴菲特。這位大師股海縱橫數十年,是因為他投資股票,始終奉行「數字管理」:根據企業未來收入流,計算股票內在價值,以判斷是否買進。巴菲特憑客觀數字決定是否砸錢,這是投資;孫正義由個人主觀決定是否花錢,這是賭博。
究竟哪種做法才對?目前沒人有標準答案。但就像軍隊打仗,有兩個軍隊司令官,一個靠自己主觀感覺決定是否出戰、另一個靠敵我實力分析決定是否出戰,普通士兵會選擇投靠哪個主帥呢?
孫正義絕對是商業界的天才,然而,天才也會犯錯與看走眼,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事,若一個公司的成敗,永遠只依靠領導者遠見、信念,而不是數字管理、制度優勢,賭輸,就是遲早的事。
超越肉類》最潮新創變泡沫
貴又低門檻
股價狂漲狂跌剩1/3
二○一九年有不少企業表現不如人意,但最令人跌破眼鏡的恐怕是「超越肉類」(Beyond Meat,以下簡稱超肉)。這家公司標榜人造肉先驅,吸引比爾.蓋茲等大咖青睞,二○一九年上半年股價一飛沖天。
但今日,它的股價只有半年前高峰的三分之一。財經網站市場觀察(Marketwatch)稱,超肉是「最新版的股市泡沫」。
為什麼這麼「潮」的公司會失色?
主要有三個原因,首先是成本難降。超肉帶動的人造肉兩兆美元商機,是建立在走大眾化路線上。但它的成本居高不下,以致售價偏高。以「超肉」來說,它的漢堡單價約七美元,比麥當勞貴約七五%、比漢堡王貴近三○%。
人人皆知速食店漢堡熱量高、不健康,為何大家照吃?答案正是便宜。相形之下,「超肉」漢堡仍是「貴」族。由於現代肉類靠工業化量產可降低平均成本;人造肉卻要投入大量勞動與技術,平均成本難降。這意味著人造肉要大眾化,還有一段距離。
超肉失色的第二個原因,是沒有必要「非吃不可」。據CB透視報告,人類一天的卡路里來源,有三成來自牛、豬、雞等肉製品。如今一年人均肉類消費量為九十五磅,比一九六一年時成長一.一五倍。
人造肉被看好,就是因為它可望取代這龐大的肉類市場。但人造肉原料來自植物,是用大豆的分離蛋白為製品,也就是榨油企業須先把大豆油去掉,然後由專業公司將豆粕分離出大豆蛋白,製造出人造肉。
然而,豆製品和動物肉類的胺基酸種類、營養性都不同,人造肉無法完全替代動物肉。若撇開口感不談,花同樣的錢,消費者可選擇的商品很多,例如沙拉,他們未必非要吃人造肉不可。
超肉失色的第三原因,是缺乏門檻。如今人造肉已是紅海市場,除「超肉」外,從波卡食品(Boca Foods)到不可能食品(Impossible Foods),都在這個市場玩。
傳統食品公司也加入戰局,如雀巢(Nestlé)推出植物漢堡;美國食品大廠泰森(Tyson),本是超肉投資者之一,但在見到超肉在資本市場成功後,也決定自己下海玩。
合作麥當勞求突圍
不便宜、不好吃問題仍待解
和對手相比,超肉的優勢是:它是市場先行者。但先行者優勢只能維持一時,若無競爭門檻——也就是股神巴菲特說的「護城河」,無法阻擋對手入局,這種優勢終將消失。網路叫車先驅優步就是一例。
美銀美林分析師史匹籃(Bryan Spillane)分析,生產人造肉的材料和技術,在食品加工業非常普遍,「這一行進入門檻很低。」超肉的先行者優勢能維持多久,其實充滿問號。
面對這些挑戰,超肉的突圍之舉是和現有速食業者合作。二○一九年九月起,超肉和麥當勞合作推出漢堡。不過似乎仍無法解決比肉貴、沒有比肉好吃的問題。企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專欄作家史波利亞(Taniya Spolia),寫出品嘗超肉的麥當勞漢堡後之心得:「吃起來就像是用蔬菜做的肉餅,」他的評語是「大失所望」。
「企業須自問的一個問題是:有哪些事是你能做到,而別人做不到的?」管理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如是說。這也正是當前超肉面臨的問題。從絢爛到失色,超肉再次證實「人無我有」始終是競爭鐵律,這也是任何企業面臨競爭時,不可或忘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