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銀行發布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交易（NDF）禁令之後，新台幣依舊持續貶值，不知伊於胡底。於是，各方攻擊紛至沓來，連老央行出身的行政院政務委員郭婉容，也揭竿而起，砲打央行NDF政策。央行總裁彭淮南則依舊橫眉冷對千夫指，堅稱央行沒有錯。不過，在此同時央行卻也口氣鬆動，表示將檢討禁令，改變規定。 匯率殺手不敵匯率炒手 早在二月底、三月初，彭淮南任央行總裁之際，各界就擊鼓高喊狼來了，不斷反覆強調，彭淮南是匯率殺手，誰炒匯率，誰就得小心點。待彭出任央行總裁後，新台幣對美元匯率果然勁升，一度升到一比三十二元左右。 不過，就在外界一面倒看好彭淮南將強力拉抬新台幣匯率之際，本刊當時冷靜指出，彭淮南也是一介凡人，怎麼可能因為換了彭當央行總裁，新台幣匯率就有起色？果真要是這樣，豈不顯得前任央行總裁，以及央行各個副總裁、局長、處長等一干人等，太過膿包？ 台灣外匯市場早已自由化，匯率要怎麼走，大體上必須由市場機能左右，央行總裁個人意志所能左右者，範疇實在狹小。而下達NDF禁令，就是彭淮南總裁意志的具體表現。 基本上，NDF只是一項投機避險的外匯交易工具，投機者固然可能因此交易工具，大肆炒匯，從中獲利，但也可能炒匯不慎，全軍覆沒，淹死在NDF當中。換句話說，這玩意是中性的，純粹是個工具，供投資人、投機人與央行對賭，雙方勝負機率各半。 只不過，受亞洲金融風暴影響，新台幣匯率時機歹歹，各路（以外商銀行為主）投機客在NDF市場中，大有斬獲，賺多賠少，因此，央行一個月前決定有條件關閉這項工具（設下嚴格條件，限制交易資格，雖然沒關大門，和關上沒差多少）。 這項決定，與彭淮南大有關係。彭是個硬頸子，不向對手低頭。今年初，他還沒當央行總裁前，以中國國際商業銀行董事長身分，參加亞太經合會議活動。會中，香港行政長官董建華大放厥辭，說什麼一國兩制在香港成功，也可以應用於台灣。誰也沒說什麼，只見彭淮南站了起來，用腔調很重的英文，氣急敗壞地猛烈反擊回去。這就是彭淮南，這就是彭記作風。 財金高官摸著石頭過河 其實彭淮南也滿倒楣的，各方學者，包括郭婉容對他的責難，其實頗有「事後諸葛亮，成敗論英雄」的味道。基本上，彭淮南所面對的，是一個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件，別說彭淮南，換了誰當央行總裁，也都只能且暫且走，不論推出何種政策，都是試驗試驗，先做再說。 在去年十月以前，新台幣匯率哪有什麼國際經驗？雖說新台幣匯率早就自由化，但大體上還是盯著美元。君不見，現在大家都說，人民幣不能貶，要是人民幣貶值，新台幣就會跟著貶。可是別忘了，一九九四年之際，中共突然宣布人民幣貶值，貶值幅度超過四成。當時，新台幣絲毫不受影響，依舊緊盯美元。 一直要等到索羅斯幹倒泰銖，引發泰國、印尼、菲律賓貨幣危機之後，台灣才突然醒過來，發現新台幣匯率受到美元以外的其他貨幣影響。於是，就產生了預期心理，新台幣匯市突然和國際匯市連上了線。以前哪有這種經驗？現在日幣貶，新台幣跟著貶，別忘了，四年前日幣書經升值到一比九十四日圓，那時候，也沒聽說新台幣受影響，跟著對美元升值。 因此，新台幣現在所面臨的貶值壓力，是前所未有的，包括彭淮南在內，所有財政、金融大員，過去都沒有碰過這種情形。套句老話，抬面上這些財金高官，在這次新台幣匯率風暴中，也只能「摸著石頭過河」，走多少算多少。 彭淮南以及央行眼看NDF為國外匯率炒手所用，外資在其中翻雲覆雨，攪得新台幣天翻地覆，於是，就關了這個交易管道。彭淮南做了就做了上髦不手軟。新規定宣布之後，除了被擋財路的外商銀行表示不滿之外，其他各方面都沒說什麼。 彭淮南付學費大臣學乖 這些學者、專家、政府高官能說什麼？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台灣也是在八十五年間，才開放NDF，這玩意兒壓根是個新事物，除了外商銀行炒手，旁人實戰經驗有限。因此，彭淮南關了NDF，關了也就關了，只要新台幣匯率能夠穩住，他就對了。 問題是，事實證明，彭淮南此舉有誤。關了NDF之後，新台幣不但繼續貶，並且是加速貶。所以，攻擊之聲四面而起。先是學者專家不以為然，後來，連政務委員郭婉容都看不過去，批了央行此舉。 所以說，彭淮南被批有理，因為他實驗失敗。不過，這也不能都怪他，因為，包括他在內，誰都沒有經驗，只能摸著石頭過河，推出的因應措施都帶有實驗性質。彭淮南付了學費，大家跟著學乖：以後要是貨幣幣值波動，關閉NDF並不濟事，只會使得局面更壞。 說起來，不論是彭淮南還是郭婉容，其實都是央行人，也都帶有央行人那種「以理論為基礎，先幹了再說」的特質。有意思的是，這兩人先後都曾「雖千萬人吾往矣」，推出外界叫罵的政策，政策推出後，兩人都是「橫眉冷對千夫指」，堅稱自己沒錯，但到了最後，卻又不得不承認錯誤，更改政策。 NDF禁令小巫見大巫 郭婉容很早以前，就在中央銀行出任副總裁。那是民國六十八年的事情，那時候俞國華一人身兼中央銀行總裁、經建會主委兩大職務，號令財經諸侯。那一年三月，俞國華派央行副總裁梁國樹出任一銀董事長，之後，俞國華派經建會副總裁郭婉容，接替梁國樹出任央行副總裁。 郭在央行擔任副總裁之際，彭淮南還只是經濟研究處副處長。一直到民國七十七年七月，郭婉容離開央行，出任財政部長之後，彭淮南才在央行慢慢崛起，由經濟研究處處長起家，後來歷經外匯局長、副總裁等職位。 金融界頗為講究倫理，郭婉容不但輩分比彭高許多，連資歷也跑在前面。郭十年前就當財政部長，後來經過經建會主委，八十二年就轉任政務委員，直到現在。因此，郭婉容放放彭淮南與央行的砲，也是理直氣壯。 不但郭婉容本人放砲，郭的女兒、台大財金系教授劉憶如，也對央行關閉NDF有意見。 不過，彭淮南關閉NDF，和當年郭婉容宣布恢復課徵證券交易所得稅相比，只能算是超級小巫。 七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六，就在四天中秋假期來臨前夕，郭婉容突然宣布，自次年元旦起，恢復課徵證券交易所得稅。郭當時有備而來，理論雄厚，證據充足，還在假期當中，於行政院新聞局開了兩個多小時記者會，滔滔不絕，舌戰四方。 不過，證所稅恢復課徵以後，依舊碰上了財政部原先所未能估計的困難。因此，七十七年八月，財政部決定修正所得稅法，永久廢除證所稅，改以提高證交稅取代。恢復證所稅一事，可謂虎頭蛇尾，不了了之。有意思的是，不管是郭婉容當年恢復課徵證所稅，還是彭淮南現在關閉NDF，兩位央行老將在宣布新政策之後，都是信心滿滿，從容硬頂外界壓力。 凡事成敗論英雄，彭淮南運氣差，NDF政策失敗，才招來各方圍剿。對此，央行在重新檢討NDF政策之際，也不必難過，因為，這些圍剿都是政策失敗後，才爆發而出；在政策成敗未定之際，這些圍剿者也不敢表態，因為，那時候他們也不知道，此舉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