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中央銀行宣布有關無本金遠期外匯（NDF）交易的禁令後，股市連番重挫，逼得央行不得不挹注大量資金穩定股市，有所謂「棄匯保股」之舉。但在國內外投資人與金融機構的強大壓力下，央行重新檢討限制NDF交易的適宜性，股市也在財政部與央行的強力護盤動作下，暫時止住跌勢。但中央銀行與財政部是否能度過未來可能再次發生甚至是持續不斷的金融風暴的考驗，引起社會大眾密切關注。 《商業周刊》特別邀集學術界與實務界人士為此次央行的動態把脈，對未來金融與經濟情勢做出診斷；會中由當前的經濟情勢談起，論及央行在股、匯兩市所採取的措施，同時對央行應有的角色有所釐清，並對未來發生再次金融風暴提出預警準備。出席本次座談會者為： 主持人：本社顧問石齊平教授（以下簡稱石） 參與座談者：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吳惠林（以下簡稱吳）、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郭文政（以下簡稱郭）、美商芝加哥期貨經紀公司資深顧問陳吾（以下簡稱陳） 石：今天邀請三位希望就以下問題做深入討論，第一是當前國內外經濟情勢，其次是近一個月以來，中央銀行和財政部提出的政策引起哪些爭議？包括政府在面對股匯市雙雙下挫時，究竟是要救股還是要救匯？第三，在處理金融和經濟問題時，央行和央行總裁應扮演何種角色？ 用正確態度面對問題 郭：去年第四季台灣的經濟情況相當不錯，但從今年第一季的表現看來，東南亞金融危機的衝擊已經顯現出來了，幾乎所有產業都有出口金額衰退的現象，研判第二、三季也還看不出有好轉的跡象。目前台灣的出口占GDP的比重超過五○％，出口表現不佳自然會牽連整體經濟狀況。出口表現欠佳，加上對前景疑慮，反映出來的就是對新台幣走勢信心不足。另外，美國今年第一季經濟成長率高達四．五％，因此普遍對未來國際經濟情勢缺乏信心。在這種情況下，台灣想要達成經濟成長率六％的目標，的確有些困難。目前政府採取「內需帶動」的因應方式，我認為是很危險的做法，在這節骨眼鼓勵廠商投資，完全沒考慮到投資是否能回收。而且現在政府一直強調「基本面很好」，沒有用正確的態度來面對問題，甚至根本不承認有問題存在，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吳：今年的確不容易達到六％的經濟成長率。不過，我並不認為政府應出面「主導」，來維持某種程度的經濟成長，因為只要政府主導，效率一定很差，甚至出現資源配置錯誤。這次亞洲金融風暴，台灣受創較輕，有人說這是因為我們金融自由化相對保守，所以才沒有受到嚴重衝擊，其實這是一種倒因為果的說法。我認為讓股、匯市按市場機能運作，投機客反而比較沒有機會炒作。 石：面對股、匯市雙雙重挫，政府有兩種選擇，一是把股、匯市的變動視為自然現象，政府應該關心的是建立公平的遊戲規則及營造更好的經營環境；另一種選擇是，基於政治或其他因素考量而採取某些措施，以免股、匯市持續重挫造成人心惶惶甚至選票流失。那麼，究竟政府應該採取何種立場？ 陳：很多東南亞國家，包括台灣在內，並沒有真正體會市場經濟的精髓，了解貨幣必須經過市場來認定價值，任何人為拉抬都不是正確的做法。股價下跌不過是回到基本面而已，也可藉此淘汰一些虛擬膨脹的企業。央行過去並沒有調整好角色扮演，所以才會產生現在這些亂象。現在到底是要先救股市，還是先救匯市，其實匯市無所謂挽不挽救，差別只是讓它跌快跌慢而已。現在央行和財政部所能做的只有藉由穩定股市，告訴民眾：我們的生產力還不錯，讓民眾不要產生不理性的預期。同時政府也必須要調整心態，了解自己的角色是遊戲規則的監督者，而不是市場價格的操縱者。 石：現在股、匯市同時出問題，政府應如何權衡？ 以金融自由化救經濟 郭：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我認為匯市是比較可以干預的。由於今年的貿易順差急速減少，要支撐匯價就必須考慮減少資本流出、增加流入，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因素就是利率水準。央行如果真的想穩定匯市，就必須痛下決心大幅調升短期利率。但現在央行不但不敢放手讓短期利率飄升，反而拚命釋出資金，這種做法看似保護股市，實際上反而加深民眾預期台幣貶值的心理。此外，如果財政部能加快金融自由化的腳步，放寬對外資的管制，外資流入可以彌補資本外移的空缺。不過，現在財政部卻反其道而行，採取降低擔保品比率的做法，把風險丟給證券公司和銀行，反而導致外資大賣證券和金融股，對於股市穩定十分不利。根據我的觀察，政府金融決策官員對市場的了解相當欠缺，完全是以自己的觀點來制定政策，以NDF這類金融商品為例，有哪個央行主管實際接觸過？決策主管對這些金融商品不了解，卻又抱著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在我看來只會使得問題更加嚴重。 石：接下來，希望各位多就央行和央行總裁的角色發表意見。 吳：央行的職責是要讓貨幣和實質生產掛鉤，也就是致力於控制貨幣供給。而且央行和財政部應該認清它的職責，不該歸它管的，就放手讓市場決定。 郭：央行在匯率方面可以發揮動態穩定的功能，有適度干預的必要，但切記不要死守某個價位。 陳：央行不但沒有提供市場、建立管理規則，還自己做莊，又扮演起道德的捍衛者，角色根本就混淆了。在股市方面，央行唯一做的就是期貨交易所馬上要交易了，貨幣交易所五年內大概還不可能看得到。好不容易開了個NDF，沒多久又把它關掉，在外國人看來，這跟馬哈迪沒啥不同嘛！在匯市方面，我已經放棄希望了，我不認為央行有能力、決心去建立市場。不過，我認為股市價格已經偏離價值面，現在政府所能做的就是趕快開放選擇權和指數。我講得很不客氣，財政部沒有盡到責任，期貨指數交易所三年來搞不出個名堂，一堆人在裡面爭位子、爭錢，沒有真正把交易所弄起來。我碰到太多交易所裡所謂的專家，如果他們是我的學生，我會把他們統統當掉，寫出來的東西都是錯的！現在政府最大的問題是，蕭院長不懂得去找懂實務的人討論。我的結論是趕快把市場建立起來，多增加點產品，央行也要趕快覺醒，成立專案小組，研究是不是把貨幣市場也建立起來。匯市方面，干預或者說穩定是必須的，好壞就見仁見智了。至於股市，趕快讓它上路成交，也不用刻意去拉抬，讓市場的歸市場。 二次金融風暴機會大 石：現在我請教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第二次金融風暴真的發生，台灣股、匯市再次一片慘跌，屆時政府應否採取特殊因應措施？ 吳：金融風暴肯定會再次發生。我認為政府越干預越糟，正確的做法是讓世界各市場相互衝激，相互衝激後才能達成一種穩定平衡的狀態。 郭：未來如果再次發生金融危機，要避免對整個金融體系造成衝擊，必須要讓民眾先了解風險的存在，如此一來，投資人會盡量少做融資。另外，在風暴來臨前，財金單位要能掌握實際狀況，了解哪些股票在何種價位有長期投資的價值，同時要讓上市公司正確公布資訊。如果政府真的能夠事先做好防範措施，基本面也很好，國外的變局對我們來說未嘗不是個很好的轉機。 陳：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亞洲再次發生金融風暴的機會的確越來越高。除非政府能加速市場建立，讓市場機能真正發揮，不過在我看來情況並不樂觀。如果金融風暴真的發生的話，當然要採取非正常手段，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在此之前還有什麼可以做的，我個人認為黃金是不錯的避險工具，如何由黃金發展出衍生性金融商品，是我目前急著要做的一件事。 石：今天我們要走自由化、國際化就免不了有風險。其次，有風險觀念才能真正面對風險，金融風暴所造成的災害才能降到最低，過去政府很多做法不但沒有降低風險，而且是在累積風險，政府要趕快做檢討，不要再把方向搞錯了，同時民間也要從過去的教訓中學習建立風險觀念。當然，三位在前面所提到的長期性制度的建立還是要積極去做。 *角色矛盾讓央行兩面不是人 我國中央銀行的角色，一直是很模糊不清的。陳吾說：「央行既要扮演莊家，卻又是個道德捍衛者。」一語道破了央行的矛盾性。太多釋金、護盤或是放話動作，都讓中央銀行監督者的角色受到極大質疑。 吳惠林認為，中央銀行的角色應回歸到控制貨幣年增率和供給率的原點，其他不應屬於央行的責任要慢慢放回市場，由市場自行運作。郭文政不否定央行干預匯市的措施，但提醒央行若想穩定匯率，必先得有調升短期利率的決心。他解釋，利率提高能有效抑制國內需求。而在改善貿易收支後，匯率才能真正的穩定下來。與會者都同意目前中央銀行的角色太過複雜，而且可供選擇的貨幣工具有限，才會造成做什麼都兩面不是人的感覺。 與會人士建議：第一、應開放外資。如果自由化的腳步更快，對外資管制更鬆，新台幣的匯率就會更穩定。或許短期內會出現炒作現象，但長期而言卻有快速尋找均衡點的調適能力。第二、健全貨幣市場、建立長期制度。貨幣市場一直沒有完整的規範，央行如果制定一套長期穩定的遊戲規則，央行本身只扮演監督的角色，市場自能尋找到均衡狀態。第三、正視「風險」概念。我們政府似乎不懂得風險兩字的真義，一味地以為風險只會造成損失，正確的態度應該是從心理上去面對它，正視風險所帶來的損害或機會，建立適切的風險概念。 中央銀行的責任應該是建立一個公平交易的市場，監督整體金融秩序的完整與合理性，並以正確的觀念面對風險及投機行為。現在央行反而想以短期內釋出資金的方法挽救股市，並且還限制外資進入，那麼一旦危機來臨時，反而會成為最大的亂源。（文／許維欣） *如何面對下一波金融風暴？ 上周五行政院長蕭萬長在演講中提出，新一波的金融風暴正在醞釀發展中，這使得國人對於未來更覺惶惑不安。究竟在如此艱難的金融環境之下，該如何及早因應呢？ 郭文政提出財金單位應及早準備資訊蒐集的工作，首先是掌握確切的實際金融狀況情報，第二是一讓上市公司公布正確資訊。一旦資訊完備，遭受到外來衝擊時就不會有太大的損失，再加上投資人對於風險的概念正確，就可安度難關。陳吾認為，股市若真的崩盤，做冷卻（cooling）的手段是一定必要的，但正常的做法不應該如此；他建議國內的金融業者應積極開發穩定性質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例如黃金存摺，以做為避險工具。 綜合座談會的言論，我們得出以下三個觀點：第一，任何市場價格均是起伏不定的；第二、從心理上面對風險，風暴所造成的傷害才會減到最低；第三，若是未來再有一波金融風暴發生，政府應痛切檢討，不要再走回頭路，民間應該汲取教訓，建立風險概念。所以為了避免在下一波金融風暴中成為經濟女神的祭品，政府部門應盡速開放貨幣市場，建立長遠的制度，加快金融自由化的腳步。（文／許維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