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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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大菜系,東方的中國菜、西方的法國菜,都是無可挑戰的藝術級菜餚。那麼,第三種名菜是什麼?
答案揭曉,是土耳其菜系!
很多人或許會很驚訝,為什麼是土耳其?在伊斯坦堡,有一些經典名菜,像是用白色烤茄子泥襯底、外焦內嫩的肉丸(Ali Nazik kebap);用葡萄葉包裹、摻了松子和香料的肉飯(yaprak sarma);甚至小如拇指尖、上面淋著優格的小肉餃(Manti)...。好吃歸好吃,但離「滿漢全席」的氣勢似乎還有段距離。
其實土耳其菜不只這些,當年奧斯曼帝國全盛時期,宮廷裡匯集了來自歐、亞、非各領地的名廚,光是helva(一種甜點)就有八百一十二種做法! 只是十九世紀開始,土耳其不斷西化,一九二三年民主革命後帝國崩解,皇族流放世界各地,許多秘製菜餚就此失傳了。
在著名Chora教堂旁的Asitane,是宮廷菜「復古」的先驅。一九九一年,在「奧斯曼」還代表禁忌和恥辱時,他們就決定要開一家專做宮廷菜的餐廳。近年來,奧斯曼帝國的昔日榮光重新被肯定,他們也成為這波懷舊風的大贏家。
在Asitane的菜單裡,一整套包含三十七道冷熱餐點的夏季全餐,每一道都有明確的年代,「我們把食物當成一種生活文化史,」Asitane第二代經營者Batur Durmay表示,從一開始,他們就希望忠實呈現宮廷菜的原貌,不做融合混雜,也不為了適應現代人的口味而「改良」食譜。
例如鷹豆泥(ottoman hums),就記載在一四六九年的宮廷食譜中,冷鹹扎實甚至帶點粗糙的口感中,有著松子的清香、葡萄乾的甘爽和肉桂的辛香,這和現代人習慣的綿密潤滑很不同,但卻和「征服者」麥何密特二世的英雄氣概很相稱。
另一道一五三九年蘇萊曼大帝時代的杏仁湯,杏仁的甘甜微苦裡透著肉豆蔻的香氣,最特別的是湯裡還有幾顆小紅粒,原來竟是酸酸的石榴子,一時還真讓人適應不過來。
事實上,「五味具陳」,正是奧斯曼宮廷菜的一大特色。
一道菜,鹹甜酸苦辣全吃到
Durmay解釋,現代人的味覺慣性很單純,一道菜往往甜、鹹、冷、熱分明,套餐的編排也很固定,總是鹹的冷盤和主餐吃完後,再上餐後甜點。但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沒有這些制式順序,」Durmay說, 以十五世紀的「燉蝦」(Shrimp pilaki)為例,它可以吃冷的,也可以吃熱的;可以當前菜、主食,甚至是餐後用來醒酒壓胃的點心。
一道菜不僅用途多多,食材繁複,而且要講究「平衡」,不管視覺味覺都如此。例如視覺,綠色的菜葉搭要配紅色的石榴、金黃的堅果、白色的酸奶...;味覺上也最好同一道菜裡,鹹、甜、酸、苦、辣分庭抗禮。
我們試吃的「Mutanjene」(姑且稱為「什果燉羊肉」)就有這種出其不意的「平衡」效果。
燉羊肉,想當然耳是鹹的,然而當我們放入口中,卻一時搞不清自己在吃什麼!因為和羊肉一起燉的,至少有杏子、梨子、黑棗、無花果、大葡萄乾、大松子以及小洋蔥,有的偏甜,有的略酸,總之都不是鹹的,而且它們的分量都和羊肉一樣多,很難分得出誰是主角誰是配角。
這種酸、甜、鹹輪番主導味蕾的經驗的確詭異。然而,若能克服一開始的違和感,在齒頰留有肉味時用果香解膩,在果香猶存時加入肉的輕羶濃腴,有時互相增強,有時轉換抽離,倒真的比獨沽一味多了很多趣味。
Durmay說的沒錯,食物反映文化,杏子和羊肉的搭配,就像土耳其民族經多重混血後,黑頭髮配綠眼珠一樣,有什麼理由不能融合在一起?
複雜也不只在融合了多樣食材。Durmay強調,食材越複雜,彼此間的有機關係越要講究。以杏子來說,安納托利亞疆域廣大,五月到九月,杏子從南方開始次第成熟,每一種熟度都會影響它的酸甜軟硬和香氣;同一個園子,別說八月上旬和下旬差很大,就連早上摘和下午摘都不同。宮廷食譜上只有短短數語的提示,他們可是摸索了好多年才搞懂。
另一道外酥內軟的「起司卷」,除了淡淡的堅果、蜂蜜和各種香料外,裡面還用了四種不同的起司,有的口感好、有的香氣濃,旁邊還襯著微苦的芝麻葉和酸酸的石榴子,讓人一口咬下去就大呼過癮!
最後一道「蜜瓜盅」同樣暗藏秘方:肉飯裡的碎肉,柔嫩多汁中還保有肉纖維的嚼勁,這可不是用絞肉機絞出來的綿爛肉糜,而是左右手各拿一把刀,一把薄而利,一把稍稍厚鈍些,兩手交錯,像剪刀一樣來來回回把肉切碎。過程中還要隨著肉的肌理走向,調整兩手的力道,這完全是口傳心授,要靠多年的經驗才能掌握到訣竅。
「光有食譜沒有用,」Durmay說,他們常應客人要求提供食譜,但有些人試過後很挫折,「怎麼我做出來的和你們差這麼多啊?」「別說客人,就連Asitane自家廚師,不同人就有不同風味,」帝國宮廷菜,絕對是一座食材和色香味的大寶庫,值得一再探索。
等Asitane和跟進者們把這座寶庫重新解密後,土耳其菜在世界舞台上重領風騷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延伸閱讀】歷代君王愛吃食物大不同
關於食物哲學,Durmay講了兩件有趣的事,一是「征服者」麥何密特二世愛吃海鮮,二是蘇萊曼大帝愛吃鳥。突厥游牧民族,怎麼可能愛吃海鮮?原來奧斯曼帝國在攻下君士坦丁堡之前,已經和這座城市交往了100多年,對愛吃海鮮的希臘地中海文化一點也不陌生。再說,君士坦丁堡裡各種行會、工會組織行之有年,麥何密特二世照單全收,想必為他烹調的廚師也是希臘/羅馬人,愛吃魚也就不足為奇了。
到了蘇萊曼大帝,「崇洋」熱潮已過,海鮮消失,紅肉(牛羊肉)又成為主流,而各種禽鳥則是餐桌上的新寵。「越是高高在上、不容易得到的,越是名貴,越能彰顯帝國的偉大!」Durmay解釋,大樹高枝上的果子是貴族的,其他的就拿去做果醬或是留給平民,至於馬鈴薯這些「低賤」的根莖作物,是上不了宮廷枱面的。「君王吃的食物,反映時代,也反映個性和人性,」Durmay說,關於宮廷菜,可以學的東西還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