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經濟學家正號召實施一項規定，讓未來銀行業變得「單調乏味」、「缺乏競爭力」。危機過後，限制競爭的聲浪很常冒出頭。大蕭條期間，美國國家復興局（National Recovery Administration）署長認為，正是「野蠻、貪婪的競爭，及狗咬狗、邪惡贏得最後勝利」的殘酷主張，迫使雇主裁員。他呼籲應建立一個更傾向共榮的商業環境，勞雇應共享從消費者身上謀得的福利。 競爭能鼓勵創新》 不斷追求進步，才能存活 競爭造成的有害影響一直令人憂心忡忡，即使那些不認為政府苛刻規定能取代市場，或那些不認為內在良善，比金錢賞罰更具強大誘因的人，也同樣深有此感。但這場爭論最受矚目的地方，還是在於競爭對鼓勵創新帶來的影響。 偉大的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相信，比起企業之間的價格競爭，創新改革是人類進步更強勁的力量。年輕時熊彼得似乎深信，壟斷行為阻礙鼓勵創新，特別是對徹底的創新。簡言之，壟斷者不喜歡進行任何會侵蝕既有業務的改革，因為那會導致既有壟斷利潤損失。 相反的，產業若開放給新進者和潛在進入者，而且賺面大、賠面小，這便是熊彼得所謂「創造性破壞」浪潮傾瀉而出的強烈誘因，在他眼中，這對人類進步非常重要，因為在一個競爭強的產業中，唯有持續不斷追求進步、近乎偏執的參與每一場戰役，才能擁有存活可能。 適度壟斷比競爭好》 享受地位，更有動力改革 熊彼得年紀稍長後，曾修正觀點，改成：若想為企業改革創出更大誘因，某種程度的壟斷比競爭更好。理由很簡單：如果專利保障有限，或者競爭者很容易就在智慧財產權上找到創新，那麼，競爭性市場中的企業根本沒有動機想要投入突破性的研發，結果，企業充其量只獲得短暫優勢。 反過來說，企業減少支出，並且只一味模仿或參照其他企業的研發方向，便可安穩生存，甚至比以往更好，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會去改革創新了。但是，如果企業享受其壟斷市場的地位，反而就有動力進行一些可以促進獲利的改革（所謂「過程」創新），因為它可以獲得由此產生的利潤，而非眼睜睜看著利潤被瓜分。 一家「單調乏味」的銀行會因為「擁有」客戶，因此得以免於競爭，它們之所以願意進一步幫助客戶，便是深知能從客戶未來的事業發展中得到更多好處。而消費者遇到壟斷獨賣的商品也會很開心，儘管他們一旦知道自己究竟花了多少代價，才能享受到良好的服務時，肯定會大發牢騷。 打個比方更清楚。壟斷，就像在穩固的地面上跑步，沒人強迫你非動不可，但如果你動就可以前進。跑得越快，看到的風景越多，因此你就產生跑得更快的誘因。 競爭則像一台跑步機，如果你呆站原地，就會被甩下跑步機，但就算你卯起來跑，卻也不會真正超越跑步機，進入新領域，於是你永遠不會跑得比設定的速度快。 那麼，哪種產業結構更能鼓勵你跑？經濟學家免不了會說，看情況。 如果你先從跑步機開始，但跑得特別快，快到能夠跳出跑步機的設定值，或許就能同時享有兩種結構的好處。系統有其競爭性，但特別創新的一方，就能確保有一段期間，可以得到一些壟斷租金。這就是一套強大的專利保護制度所能達到的效果。 但是專利在某些行業裡無效，好比是金融業，儘管有一面倒的證據顯示是金融競爭促進創新。美國與歐洲有許多金融創新發生在一九八○年代解除管制之後，也就是不再「單調乏味」之後。 然而，金融批評者認為，創新向來是問題所在。銀行家參與創造性破壞 ，是為了抓住一切唬弄客戶的機會，自己則躲在複雜性面紗背後，以躲避監督者（甚至最高管理單位）的法眼窺探。這與熊彼得的「創造性破壞」反其道而行。 不應該放棄競爭》 讓銀行走回受保護的壟斷 當然，批評者的論點沒錯，並非所有金融創新都有用處，有些甚至破壞徹底卻毫無建樹。不過，總的來說，諸如利率交換和垃圾債券這類創新，確實是「利」大無比，它讓許許多多企業嶄露頭角，並以一種「在以往，就是不可能」的方式得到融資。 即使是引爆二○○八年金融危機的罪魁禍首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mortgage-backed securities），也大力推動自有住宅與自有汽車普及。它的問題不在「創新」，而在於它如何被運用有關，也就是跟金融人士的誘因有關。 在這部分，競爭確有必要。競爭讓賺錢變得更困難，能力不夠的競爭者的未來任何生產的純利（和股價）都會被消耗殆盡。在一般產業裡，無力競爭的企業（及雇員）將被迫出局；在金融部門，無力競爭者選擇冒更大風險，希望力挽狂瀾；更甚者，監督機關認為它們大到不能倒，也會出手保護。 我們不應該放棄競爭，讓銀行再度走回受保護的壟斷；我們應該把「關閉惹麻煩的銀行」變得更容易，公眾才能得到更好的服務。我們不應該讓銀行走回「單調乏味」，而是應該把它變成一般正常的行業，在面對創新時容許破壞。 （本文刊登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 ）